古琴横置膝前,薛邑指尖虚按弦上,那张让薛拂朝痛恨不已的脸上,此刻盛满了悲悯与慈爱——若是十多年前的薛拂朝看见,怕要扑进这怀抱泣不成声。
“阿朝,”他声音轻柔得近乎蛊惑,“信父亲一次,好吗?”
薛拂朝站在三丈外,浑身浴血,却握紧了手中那截木棍。棍身被鲜血浸|透,在掌心留下黏腻的触感,像握着一截尚未冷却的尸骨。
薛邑见她不语,叹息一声,继续道:“都是秦熙华那妖妇勾|引为父……这些年,为父何曾有一日忘却你与你母亲?”
他抬手拭了拭眼角,可那里并无泪痕,动作却做得情真意切,“我一直在寻找复活你母亲的法子,已有些眉目了。阿朝,你可愿与为父一起?待你母亲归来,接回阿宣,一家四口团聚……”
他说得动情,连身后秦熙华的幻影都适时露出愠怒的神色。
薛拂朝盯着他。
目光一寸寸扫过他微蹙的眉头,颤动的睫毛,紧抿的唇线。这张脸她恨了十多年,这张脸上每一寸肌肉的牵动,都让她觉得恶心,哪怕只是个幻象,亦让她想吐得很。
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
“你很假。”她说。
薛邑神色一僵。
“这个幻境很假,”薛拂朝提着木棍,一步步向前走,脚步踏在血泊中,“幻化出来的薛邑,更假。”
她每说一句,便逼近一步。
薛邑眼神闪烁,手指下意识抚上琴弦。
“我父亲,”薛拂朝在距他仅余一丈时停下,歪了歪头,打量着面前的赝品,“在我五岁那年就死了。”
她顿了顿,语气淡漠:“我没有父亲。你这个赝品,更不配自称我父亲。”
薛邑脸上的慈爱面具终于碎裂。他眼底掠过一丝狰狞,指尖猛拨琴弦——
“铮!”
琴音化作无形利刃,破空袭来,是薛邑的七律玄音。音刃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尖啸,远处的沙棠落叶被切成碎末,地面犁出深深沟|壑。
薛拂朝不躲不避。
音刃割开她左肩,皮肉翻卷,深可见骨。她只晃了晃,继续向前。
音刃紧接着撕裂她右腹,鲜血如泉涌出。她闷哼一声,却一步不肯停。
琴音如暴雨倾盆,她成了风雨中一片残破的叶。衣衫褴褛,周身添了十余道血口,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可她还在走。
眼神清明如镜,映出薛邑逐渐慌乱的面容。
“薛邑不会说那样恶心的话,”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他只会问我——”
她模仿着记忆中那个男人的语气,冰冷、厌恶、不容置疑:“你为何要抢你妹妹的东西?你真是死性不改,你是薛家的耻辱,你为何就是不肯像你妹妹一样乖巧?去祠堂跪着,不许给她吃食。”
话音落下的刹那,薛拂朝残破的身躯如离弦之箭直扑薛邑,手中木棍扬起,粗糙的断口在昏暗天光下泛着血色寒芒,如一柄出鞘利剑。
薛邑幻影骇然欲退,指尖琴音乱成一团。
可太迟了。
“忘了告诉你,你的琴音——也是赝品。”
木棍毫无阻碍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幻影在木棍刺入的瞬间开始崩解,从伤口处蔓延出蛛网般的裂痕,迅速扩散至全身。那张酷似薛邑的脸上,最后定格的神情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然后,“砰”的一声——
幻影化作万千荧光,簌簌飘散。周围的沙棠林、血泊、残尸、乃至远处秦熙华的虚影,都开始土崩瓦解。
薛拂朝拄着木棍,单膝跪地,剧烈喘息。
身上的伤口真实存在,痛楚如潮水般淹没神智,她的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不止。她知道,再迟一刻钟,她就先于幻象倒下。
可她挺过来了。
在幻象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眼尖地瞥见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泛着蓝光。
薛拂朝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那东西握在手中。
掌心传来温润触感。
她低头,摊开手掌。一枚鸽卵大小的蓝色珠子静静躺在血污中,模样与怨境外的那颗有几分相似。
来不及细看,幻境崩塌已至眼前。薛拂朝将珠子收好。
几乎在同一瞬间,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已回到怨境。
身上伤痕累累,唯有血迹了无痕迹。
薛拂朝勉强站稳,尚未缓过气,一道凛冽怨力已破空袭至。
薛拂朝眼神一厉,右手并指如剑,在空中虚划半弧。指尖并无灵力流转,可随着她这一划,丹府内那几缕紫气疯狂涌出,在身前凝成一道淡紫色的透明屏障。
“铮——”
怨力撞上屏障,屏障剧烈震颤,表面浮现蛛网裂痕,却终究没有破碎。
薛拂朝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她修为本就不济,此刻重伤在身,强行动用丹府紫气已是极限。可不等她喘息,第二波攻击携着更凌厉的杀机呼啸而来。
薛拂朝疾退。
足尖在潭边湿滑的岩石上连点数下,身形如飘萍般向后飘掠。可攻击速度太快,眨眼已至面门——
她咬牙,双手齐出,十指在空中疾速勾勒。淡紫气蕴从指尖流淌而出,她用尽力气撞向那道怨力。
“砰!”
两道攻击在半空中相互撞击,炸成一团混乱的灵力乱流。灵气震荡将她整个人掀飞出去,直直栽进深潭。
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淹没口鼻。
薛拂朝屏住呼吸,忍着周身伤口被水浸|透的剧痛,拼命向上游。水面破开的瞬间,她大口喘息,抬眼望去便见桓舒正站在潭边。
素衣白裙,青丝未绾,赤足踏在沾满青苔的岩石上。她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瞧着薛拂朝狼狈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平和的弧度。
“你令我很意外。”桓舒开口。
薛拂朝扒住潭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离桓舒仅一尺之遥,能清晰看见对方眼底的兴味儿。
桓舒蹲下身,与她对视:“那幻境会映照出人的执念与心魔,会将人拖入疯魔深渊。在此之前,会有我之经历牵引你的情绪,扰乱你的神智。”她顿了顿,“可你,依旧很快就出来了。虽然瞧起来……并不大好。”
她伸手,指尖虚虚拂过薛拂朝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明明没有触碰,薛拂朝却感到一股阴寒之气渗入皮肉,痛楚竟稍稍缓解。
“你冷静得,”桓舒收回手,轻声吐|出最后三个字,“像个疯子。”
薛拂朝泡在冰冷的潭水里,仰头看着她。水珠从睫毛滚落,滑过脸颊血痕,坠入潭中。
“如此看来,”她哑声问,“我令你很满意?”
桓舒笑了。
她朝薛拂朝伸出手,掌心朝上,做出邀请的姿态。
“我此前所言句句为真。但放过你一命、与你合作,原是瞧见你丹府奇异,故而才有了动摇。”她坦然道,眼神清明如镜,“那幻境是我予你的试探,亦是我们的生路。你做的很好。”
她笑着道:“现下,恭喜我们。”
薛拂朝盯着那只手看了三息。
然后,她抬起自己血迹斑斑的手,抓住了它。
桓舒发力一拽,薛拂朝便借势从潭中跃起,湿|透的身躯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岩石上。水渍在脚边洇开,她踉跄半步,被桓舒伸手扶住。
“站稳。”桓舒语气平淡,掌心却渡来一股温和的怨力,迅速滋养着她干涸的经脉。
薛拂朝道了声谢,抬眼望向不远处。
璩磐——那位璩家家主的残魂,此刻正缩在角落,脸色青白交加。见桓舒与薛拂朝并肩而立,他眼神闪烁,悄然后退半步,身形微弓,似欲遁走。
“想去哪儿?”桓舒头也不回,只轻描淡写地一拂袖。
一道漆黑如墨的怨力自袖中涌出,化作绳索,急速缠上璩磐脚踝。璩磐惊呼一声,整个人被凌空拽回,摔在两人面前。
“舒、舒儿……”璩磐堆起谄媚笑容,那笑容在他那张枯瘦的老脸上显得格外滑稽,“为父没想逃,这不是……见这位小友浑身是伤,想为她寻些疗伤之物嘛。”
桓舒垂眸看他,眼神冰冷:“放肆,胆敢直呼本座名讳。往后称本座主上,否则——”
她五指虚握。
璩磐周身的怨力绳索骤然收紧,勒得他魂体明灭不定,发出凄厉惨嚎:“主上饶命!主上饶命!老奴知错了!”
桓舒这才松了力道,淡淡道:“滚去角落,安静待着。若再动歪心思,本座即刻炼化了你。”
璩磐连滚带爬缩回角落,再不敢抬头。
薛拂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正思忖间,怀中那枚蓝色珠子忽然轻轻一颤。
——
戚遗我盘坐在法阵中|央,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维持这座九转乾坤阵消耗的灵力远超预期,饶是他,此刻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