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路被雨浇过的地方是黢黑的深色,风吹干的路面又变回了铅灰色,一眼望去,斑斑驳驳。张朝揉着嘴角的淤青,往柳南街方向走,他的心,也同样斑驳。
出了柳南街,便直奔火车站方向,又从火车站里穿过,到达铁东。
小双山县太小,以火车站为界限,分为铁东和铁西两个城区,家属楼在铁西,李舰家的新房子在铁东。
一大早,路灯还没熄灭,连蛐蛐都还没睡醒,整个县城的人都还睡着,李舰家这样的低密度小区睡得更沉,各家各户的窗帘都拉得严丝合缝,黑暗中只有一只夜猫瞪着发着绿光的眼睛徘徊在墙头巡逻,气势凶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张朝扳着一楼窗户爬到二楼阳台,从二楼阳台翻上三楼的排水管道,再从排水管道爬到五楼,不费吹灰之力,便顺利翻进李舰家东侧的阳台。
几个小时前李舰和他们在新城饭店吃饭,明明没喝多少酒,这会儿却醉得不省人事,家里一股浓烈的烟酒气。
他睡得太沉,尚不知有贵客造访。
张朝坐到他的床尾,端详了他片刻,随即一把掀开李舰被子,伸手猛地抽打起李舰的屁股。
李舰惊醒,酒精让他迟钝到无法立即觉察到异常,直到他揉着厚重而干涩的眼皮勉强看到屋里的人影,登时吓得抱头窜到床头,他全身缩起,惊恐问,“你……你怎么进来的,你想干什么?”
他神色慌张,盯着张朝看了半晌,见他戴着胶皮手套和鞋套,手里握着一把刀,又看了看房间内四敞大开的窗户和紧闭的阳台门,瞬间分析出此刻的状况,他又看向卧室门缝外漆黑的客厅,眼神恢复冷肃。
忍受着酒精带来的头颅的剧痛,李舰一把抓起眼镜,蹬腿踢开了被子,匍匐下地,闪到床头另一侧,抄起床头的台灯,再次问,“你要干什么?”
到底是位厂长,他语气已经渐渐镇定,神态里开始呈现出成年人面对孩子时的那种固有的气势和威严。
张朝单手插兜坐在床尾,翘着二郎腿,抖着一只脚,流里流气地笑着,那眼里,闪烁着邪恶与坚决。
“最近手头有点紧。”他说。
李舰沉默片刻,终于明白他这是在干什么,吼道,“你这是入室抢劫——”
李舰脸上那些褶皱堆积起来的愤怒,就和往常训斥自己的孩子是一样的,他大声呵斥起来,“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这就要打电话给你爸。”
张朝毫无恐惧地把座机的电话听筒拽来,递给李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李舰凝视他,怀疑他,但他还是一把拽过电话,顺手就拨了110。
张朝冷笑着一屁股坐到一旁的沙发上,腿踩在茶几上,往后一躺,舒舒服服地说,“好啊,待会接通了,我就跟警察叔叔们说,你是个强、奸、犯。”
电话嘟嘟几声,很快被接通,李舰慌忙又挂了电话。
他终于变了脸色,他与生俱来的颇有领导和长者气度的脸突然变成了猪肝色,他痛恨地盯着张朝半晌,但他却从他不惊不慌、悠然自得的神态里看到比他父亲要坚定、邪恶一百倍的贪婪。
他知道,在这一刻,他必须要安抚这个少年。
“你需要多少?”李舰咬牙切齿地问。
“我来一趟也不容易,你说呢。”张朝摩挲着沙发扶手。
李舰看他半晌,打开放在床头的钱包,“我这里有一张存折,里面差不多有五千块钱,你先拿着。”
他扔给他,张朝没有接,“强建未成年人,情节恶劣,判几年你不清楚吗?就值这个价?”
“你这是勒索——”
张朝起身,走近,把刀送到他面前,刀尖指向他鼻尖,李舰朝后闪躲,靠到墙上。
他思考几秒,把另外一本存折丢给张朝,“这里面是七万整,存折密码是我家门牌号。”
“我马上要去市里参加体校老师的集中训练,我没有地方住你说怎么办,学校宿舍老子又住不惯。”张朝挑眉看他。
李舰轻轻用指尖捏住那把刀,挪开半寸,降低威胁,“这事儿好办,我在市里有空置的房子,你可以随时去住。”
李舰打开柜子,把房产证和钥匙都交给张朝。
张朝收起刀,拎着包走到窗前,留下一句,“你最好老实点,否则我送你进局子。”
说罢,他顺着排水管道顺到了一楼。
他看向四周,没有人被惊醒,只有那只在墙上游荡的夜猫被吓炸了毛,嗖地窜下,跑没影了。
李舰朝张朝离开的方向看去,转头想打电话报警,但他只能再次放下电话。
他又下意识要打给张文斌责问,可是他突然想起整个晚上发生的事,他知道张文斌永远都不可能应答了,他沉重地放下电话。
他突然想起什么,“嘭”地推开卧室门,打开客厅的吊灯,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朝他逼来。
只见一片水渍从玄关口的棕红色地板一直延伸到沙发前,又从沙发前延伸到洗手间的洗衣机前,洗衣机旁边的地砖上堆着一件黑色西装裤子,一双黑色的袜子,以及一双黑色皮鞋,只见裤子和鞋下面笼着一滩水,水渍在暗红色地板上看不出什么,可用白色毛巾一擦,毛巾瞬间血红一片。
一瞬间,酒完全醒了,这一晚发生的所有事全部浮现在眼前。
他看了看桌上半小时前被他一口气喝光的两瓶茅台,神色冷冽。
这一晚发生太多事了,不灌自己点酒,根本睡不着。
他找了条毛巾,蹲在地上把地板擦拭干净,丢进洗衣机,连同裤子和皮鞋也扔了进去,启动洗衣机。
他看了看手心的纱布,照了照镜子,又撕开腰间的纱布,检查腰间的刀伤,又看了看后背上的淤青和擦伤,不只这些地方,连手肘和腹部都遍布擦伤,他用碘伏涂了涂,重新缠上白纱布。
他看向楼下安静而漆黑的一切,张朝的身影早已不在,他想到张朝那把刀,目光陡然变得阴狠毒辣。
无论如何,要先安抚住他。
他拿着毛巾,下楼,打开车门,把方向盘,皮坐垫上的血迹擦除干净。
慌乱中不小心触碰到喇叭,汽车的鸣笛声叫醒了睡眠质量不好的老年人,老人趴在一楼的窗口,跟他对视。
………………
张朝往回走。
清晨的月亮是银色的,光亮很微弱,显得小双山的一切都很太平。
街上隔三差五会遇到一两个清洁工,他们都戴着口罩,用头巾蒙着头,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火车站旁边成排的电驴子停着,等着接夜里到站的客人,小卖店里通宵卖货的女人打着瞌睡,没有人注意到张朝。
张朝一路走回柳南街,这一片更静,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路过一家药店,药店的门紧紧关着,头顶窗户上的老榆木门板也紧紧扣着。
张朝敲响门板,里面没动静,张朝便用力猛敲,后来直接用脚踢,门板被踢得咣咣直响,旁边树上的麻雀呼啦啦飞起,雨水从树叶间漏下来,砸在他头顶,引起冰凉凉一个激灵。
张朝继续踹,哐哐哐,哐哐哐。
“我操,一大早晨的,这他妈是死人了?敲什么敲!”
“咣啷”一声,木板突然被震落一块,底下传来男人用力划开已经上了锈的铁质插销的粗噶声,随即门板被一块块从里面卸了下来,依次露出男人的蓝色塑料大拖鞋、粗壮的毛裤一样的小腿、粗实的腰。
男人双手一撑,干脆地把门打开。
张朝二话不说,弯腰钻进去,“买药。”
……
张朝不一会儿又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大盒红伤药,还有一袋对骨折恢复有极大帮助的黄瓜籽。
店主骂骂咧咧地送走张朝,砰一声关上门,准备再睡个回笼觉,但街坊邻居却好像都一下子被吵醒了似的,一盏灯接着一盏灯地亮起。
只一会儿功夫,东方也相继生出一个红色的亮点,路灯次第熄灭,天快亮了。
他顺着柳南街往南走,没过一会儿,后背一轮新日渐渐升起,东南角渐渐染上红色,地面一切角隅渐渐清晰起来,他的前方越来越亮。
他一直走到十八盘胡同的路口,看到那个用蓝色塑料编织布围起来的简陋面摊,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一个挂着一层黑黢黢油烟的低瓦数灯泡吊在棚子中间,灯下生着红彤彤的灶火。
离着很远,便听见老板娘的大嗓门,“大碗四块,小碗三块,加蛋五毛。”
小县城的早餐是简单又痛快的,张朝朝太阳的方向看了看,让太阳将眼里的东西逼退回去,随后穿过马路,越过水洼,拖着疲惫的身躯往那边走去。
他停在烫面的铁锅前,看着锅里翻滚着缠绕着的面条,看着老板伸着半米长的筷子在锅里搅动,他觉着这座奄奄一息的小县城似乎在这袅袅香气中,又复活了。
他特意要了两份大碗面,加两个小菜,还嘱咐多放一个鸡蛋。
只有填饱肚子,才能让逝者安息。
…………
姜源和李雪梅因前一晚的折腾,早晨起得晚些,来不急做早餐,就急匆匆直接出门上班了。
姜暮睡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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