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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师兄来过?

小说:

瘗骨之上

作者:

姚家玲珑

分类:

古典言情

石阶尽头,那粒纽扣静静地躺着,倒像是谁无意间落下的。姚子安蹲下来,把头灯的光圈收到最小,看了很久。跟幻境里那枚一个样,扣鼻上还缠着几圈涤棉线。两颗一样的大小,一样的云头纹,连扣面磨痕都分毫不差。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师兄的扣子。

想当年,师兄有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穿了不知多少年,上头那几枚扣子,还是她小时候当礼物送他的。原配的几颗掉了,师父替他缝补的时候,顺手把这些钉了上去。

三年前的八月,他就是穿着那件外套进山的。进山之后,人就没了消息。

山外青稞刚黄,山里的霜却先下来了。风从通道深处涌上来,潮而冷,吹得头灯的光圈微微发颤。

他不仅进来过,还走在他们前头。

不知道坐了多久,头顶上方传来裴思横的声音,隔着重重的石头,闷闷地说:“姚子安?下面什么情况?”

她仰起头,朝来路晃了两下头灯。

两粒扣子收进同一只塑封袋,贴回心口。她把那点翻涌压下去,朝上面喊:“都进来吧。路是通的。”

喉口那段确实窄。陆川第一个下来,肩膀卡在石壁中间,进不得退不得,最后把胸腔里的气全吐空了,才被裴思横和扎西一人拽着一只手拖过去。他脸都白了,嘴还硬:“设计不合理。这玩意儿就没考虑过后勤人员的平均体型。”

“大概两千年前的人均肩宽,没你宽。”姚子安接了句嘴。

扎西更狼狈,背包先塞,人再侧着身子蹭,蹭到一半卡住,憋得直蹬腿,被陆川拽着领口拎出来的。跟着下来的外勤小周最瘦,过得最顺利,落地第一句话是:“报告,我收回在上面说的‘这洞狗都不钻’。”

裴思横最后一个下来。他在喉口里段打了两颗膨胀锚,把安全绳过了两遍,试了受力,才矮身钻进去。落地之后他看了姚子安一眼:“你们前面带路,我压后。”

通道又向下走了十几米,到了头。

眼前豁然变宽,能容三个人并排。再往前,一道岔口横在那里。

“我有点选择困难症,选哪条?”陆川问。

姚子安从背包侧袋摸出那只罗盘。

这东西很久没上手过了,也是师兄送的。她抹开玻璃罩上的灰,凑到头灯底下。天池里的磁针先懒洋洋地晃,晃着晃着忽然发了疯,顺时针狂转半圈,又猛地倒回去,针尖在两股力道之间抖成一片虚影。

“嚯。”陆川凑过来看,“这山肚子里埋了多大一块磁铁矿。”

“不像。”裴思横盯着针,“磁铁矿摆不成那样。这是两股方向相反的场在扯。”

话音未落,针停了。

不抖了,也不转了,端端正正指着左边那条斜上的路,稳得像焊死在天池里。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姚子安扣上罩子,抬脚往左走:“走这边。”

“啊?你就信它?”陆川在后面问。

“它年纪比你爷爷都大。”

头灯晃过道壁。

这条道是人工砌出来的,两壁用一块块青石条错缝叠起,石缝之间不见灰浆,却咬合得极紧,指甲插不进去。拱券顶,券石一环压一环,压到最高处,凿着一行字,笔意让水汽洇模糊了。

扎西举灯仰头,光柱扫上去,照亮券面上连绵的凿痕。

“这上头有画!”

说不上画,是凿出来的。一排斜錾痕勾出车,车轮用同心圆表现;车前车后凿着人,袖口用两道阴线收边;再往上,云气纹翻卷着铺满整个券面,云里隐约有兽,有翼,有托着盘子的长衣人形。

陆川停下来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凿痕的底。

“斜入刀,双线下,收笔带挑。”他收回手,“跟石像的衣纹是一套刀法,一个班子出的手。”

“你什么时候连这个都会看了?”姚子安问。

“哼哼,报告打回来四回,什么不会?”陆川说,“第五回我把人家期刊上汉代石作凿痕的照片附上去当证据,评审说我态度端正。”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摇头。

这回没人笑得出来。通道就在这时候到了弯。

道壁朝右让开一个弧度,灯光越过弯口的瞬间,所有人的瞳孔都缩了一下——

光,被吃掉了。

头灯的光柱探进弯那头的黑暗,像几支箭射进没有底的夜。照不出顶,照不出边,只在半空里浮起一层细密的、缓缓游动的尘。

“都别动。”裴思横低声说。他举起气体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两下,稳住了。他把头灯调到最亮,光柱抬起来,一层一层往上爬。

他们看见了柱子。石头的柱子,一根一根从黑暗里立起来。柱身不做成常见的圆,刻的是八面棱形;柱头盘着一层一层的斗,斗上托拱,拱上再落斗,斗拱相叠,一路把看不见的屋顶举进黑暗深处。

“仿木的。”姚子安的声音在抖,“全是石头,仿着木头凿的。”

“斗拱。”陆川的呼吸乱了,“一斗三升……上头还有曲拱。一座木头殿,整个儿用石头,在山肚子里重新盖了一遍。”

他们往前挪了几步,登上弯口外一块高石。

这下看清了。

这是一个被整个掏空的山腹。穹窿一样的顶高得没有道理,头灯扫过去,只能望见远处岩壁上凿出的斜痕,一道一道,螺旋着升上去,像这座山当年是被一只手从里面往外掏空的。

山腹中央,卧着一座殿。

殿建在三层叠涩起来的高台上,台基每层的边角凿出斗子蜀柱和勾栏,栏板上浮雕着车马出行的行列。殿身面阔五间,间间立着石柱;重檐,檐角用整块石头挑出去,石瓦垄一道压一道,瓦当上有一圈规整的卷云纹。殿门上方横着一块石匾,匾上的字让水汽吃掉了大半,只剩几道方硬的笔意,认不得了。

殿前是一片广场。青石板铺地,每块足有八仙桌大小,缝缝里长着一种发白的苔。广场一直铺进远处的黑暗,铺到灯光够不着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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