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子安把照片还回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备。
“船能不能先捞出来?”她问。
水正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难。这船在江底埋的年头太久,木头早吃透了水,全靠水压和淤泥从四面八方拢着。真要起吊,一出水船身当场就得散。舱里的东西散了不说,线索也就全没了。”说完,水正把手机揣回口袋。“门的事不急在这一天。回头我从局里申请水下切割的设备,再调两个熟悉这段水路的同志下来,先把门周围的结构探清楚,再定方案。”
姚子安点点头,弯腰把潜水服叠好放进箱子,氧气瓶的阀门又拧着检查了一遍,确认关严才松手。后来,小赵就开车送她去了酒店。车开出码头,闷热总算散了一些。姚子安靠在后座,膝盖上摊着那份水域报告,看了几页觉得头晕,索性闭上了眼睛。
他们给她定的酒店在报社两站地外,看起来应该是老楼改的经济型连锁。房间在六楼,窗户对着隔壁居民区的天台,对面晾衣杆上挂着一排白衬衫,风一吹就贴在杆上。
姚子安把包袱随手一扔,蹬掉鞋,窗帘留了一道缝没拉严,倒头就睡。
这几天她是真累了。
小赵回到报社交差,水正顺口多问了一句姚子安安顿好没有。小赵说安排妥了,人已经进屋了,应该是休息了。
裴思横那边,车子拐进小区,他下了车就飘飘然拖着箱子往里走。二楼那盏声控灯坏了,他只得扶着墙摸上去。开门的是他妈,围着围裙,看到他先笑,笑挂到一半就变了。
“哦哟,怎么瘦成这副样子?”
“飞机餐太难吃了。”他把箱子立在门边。
他爸从客厅探出头,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笑着跟他打了声招呼。他妈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一阵响,十分钟后端出三菜一汤,又往他碗里添菜,摞得冒尖还不住手。
“多吃点。”她把筷子塞到他手里,在对面坐下,“你现在调去哪个部门了?上礼拜问你,你说忙,忙到现在总该有句实话。”
“妈,这些你别管。”裴思横埋头扒饭,眼皮直往下坠,“我吃完就睡。有能说的事,我自然会说。”
“任务,任务。”她嘟囔了一句,到底没再往下问,起身给他盛了碗汤,“你爸当年也是这套说辞,我听了半辈子。”
裴思横喝了半碗汤,放下筷子时人已经歪在了椅背上,呼吸沉稳下来。他妈要推他回屋睡,他爸摆摆手,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出声。
客厅里只剩电视里的新闻播报。
安叔和水正聊完,把整理好的材料发了过来,姚子安来的时候他在应酬,没见上面,安叔想她想得很,手机信息唰唰地发。姚子安的手机在酒店的床头柜上一直在亮,但是床上的人睡得毫无知觉。
后来,姚子安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眼睛还没睁开,她先伸手去摸手机,屏幕上跳着一个陌生号码。她坐起来,喉咙发干,轻问了一句“喂”。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已经全黑了,她窝在床上顶着鸡窝头,准备点个外卖。
“请问是姚子安同志吗?”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声,背景里有仪器规律的滴声,“我是康定中心医院的护士。前天由你们单位送院观察的几位同志,今天都醒了。”
姚子安把背挺直了些。“情况怎么样?”
“各项身体指标都正常,就是精神状态可能还需要养护。”护士斟酌着措辞,“醒是醒了,但是不太肯说话,医生判断倾向于受了惊吓,需要留院观察几天。”
姚子安点了点头,想起对方看不见,又应了一声:“好,麻烦你们多留意,有事随时打这个电话。”
护士又说:“还有,还有位年轻男同志,一直说想要见你们,如果你们同意,我们把他转到上海。”
姚子安掀开被子下床,电话里打了一会儿太极,让医院把人送来。
她挂了电话后,看见现在是凌晨四点多,屏幕上还有安叔的几条消息。前面几条就是日常寒暄,后头发来前一半是尸体身份的初步比对,后一半附了一份旧档案的照片。
主要说的事情是这个尸体DNA比对确实是北京调查员,另外的档案说的是二十年前,江心岛那个地方也出过事。
她感觉自己彻底醒了,到楼下逛了逛。晃晃悠悠到报社是九点半。吊扇还是慢悠悠转着,桌上多了个人。裴思横坐在档案堆后头,面前摆着一碗他妈灌的绿豆汤,正拿纸巾擦洒出来的汤。
“你怎么来了,再休息几天呗。”姚子安把包放桌上找了张椅子坐着。
“睡够了。”他说,“再住下去,我妈要给我补出病来。”
水正从里屋出来,胳膊底下夹着摞复印纸,脸色不太好看。他把纸摊在桌上最空的一块地方。
“都看看这个。这艘沉船的身份信息昨天夜里对上了。”
最上面一张是复印件,竖排的繁体字,《松江府志》职官卷末附的一行小字。水正用手指点着念:“崇祯十七年春,京师陷。夏五月,知府沈某闻变,尽括库藏,驱舶出海,挈家以行,终莫知所终。”
“叛逃。”裴思横说。
“府志修得晚,有些话不敢直说。这句直说了。”水正把下面一张纸抽出来,“县志里写得难听,说他是携库银而逃,是为国贼。”
第二张是手抄本的照片,书名《淞南琐记》,落款是个没听过的清朝文人。水正翻到折了角的一页,“这位沈知府,天启年间就任松江。上任第三年,佘山外海的渔民网起来一个东西,人身鱼尾,遍体青黑,献到府衙。沈某不信邪,在后园修了座石池养起来,每天一斗活鲫喂着。这事在当时的松江闹得很大,有书生联名上书,说此物近之则疫,求他放归大海。他不放。”
“鲛人。”姚子安说。
“笔记上是这么叫的。池子里那东西每遇阴雨,夜里对月作歌,声极哀,半城的人都听得见。上了岸的渔民说,它一唱,滩涂上的蛤蜊全都张开壳,不问潮水的时辰。“水正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页,”崇祯吊死煤山的消息传到松江,沈某做的头一件事,是让人拆了石池,连夜焊了口大水箱,铁条钉的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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