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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嘎措村 塌方断道困长夜

小说:

瘗骨之上

作者:

姚家玲珑

分类:

古典言情

峡谷里升起来的雾把所有的光都吞掉了,连远处雪山的轮廓都看不见。黑暗里有感受的只有车头灯和帕隆藏布江的轰鸣声。

扎西裹着一件军大衣,靠在驾驶座上打起了鼾,两人也迷迷糊糊睡过去。

裴思衡是被冻醒的。

高原峡谷的夜晚把白天的热气抽得干干净净,凌晨两三点左右的气温跌到了七八度。他打了个寒颤,一伸腿发现自己还在副驾驶位。他从后备箱翻出冲锋衣裹上,又给后座的姚子安盖了一件。她的脸埋在胸前抱着的包上,露出的部分脸有些白,她没有醒,但盖衣服的时候她的手动了一下。

不得不说扎西睡眠质量是真的好,把军大衣裹到了下巴,整个人缩在座椅里,还在打鼾。

裴思衡没有叫醒他。

他推开车门,走到塌方区前面,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只瞧见塌下来的土石堆在夜色里显现出一坨黑,把路拦腰截断。打了电话之后,被告知铲车要明天中午才能到。

他握着手机了皱眉,回到车上,正要关车门,姚子安醒了。

“几点了?”

“三点一刻。你再睡会儿。”

她没有再睡。眼神恢复清明之后,她坐起来,把帆布包放到膝盖上,借着仪表盘的微光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东西。缺人每一样都在。

“你在塌方区那边站了很久。”她说。

“你看到了?”

“我听到的。你关车门之后大概试剂分钟,我听到你在跟扎西说话。但扎西一直在打鼾。”

裴思衡愣住了。“我没有跟扎西说话。”

“……”姚子安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裴思横汗毛都出来了,“你跟谁在说话?”

裴思衡回想了一下。

刚才他在塌方区边上站了很久,用手电筒照着那片裸露的山体剖面,他不记得自己跟任何人说过话。他沉思半晌,突然记起来,他看塌方的时候,有一瞬间似乎听见有人在他身后喊他,像是扎西在车上喊他。

他回头看的时候,车门是关着的,车窗里只有扎西裹着军大衣的轮廓。

“我不确定。”他说,“可能是我听错了。”

姚子安没有追问,看着他有些疲惫的侧颜,盯了一会。看得出,若是好好打理一番,这个男人还是很有市场的。

“天一亮我们就走。塌方过不去,但人可以翻过去。我看了一下,附近有个叫嘎措的村。我们可以从那边绕到驿道上,走山路到仁钦崩寺。”

“嘎措?”

“应该是门巴族的小村子,很偏,也不知道导航会不会发神经,我们等白天问一下扎西好了。”

天亮的时候,扎西醒了,听他们要去这个村,估算了一下“要去这里啊?要走俩小时呢。”

看他们确实是坚决,智能帮他们把行李从塌方区翻过去。

这个藏族司机嘴上说着“你们疯了”,手上却没停。他把一箱矿泉水拆开,给两个人各塞了四瓶,又用塑料袋包了半袋风干牦牛肉和几块压缩饼干。

“从嘎措村到仁钦崩寺,走山路大概一天。但是那条驿道荒了很多年了,路不好找。”扎西指了指山腰的方向,“你们到了嘎措,找次仁老爹。他以前是驿道上的养路工,那片山他最熟。他要是愿意,能给你们带路。他要是不愿意的话……”

“不愿意怎么办?”

“那就回来。他不愿意带的路,没人敢走。”扎西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犹豫了一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裴思衡。那是一小串朱砂色的佛珠,珠子不大,被磨得油光发亮。“这个你拿着。我阿妈在拉萨大昭寺开的光。嘎措那个地方我说不好,我有点怕。”

还没等这两人问呢,扎西大约是知道他们要问什么,把军大衣裹紧,转身往车那边走,“你们去吧。记住,天黑之前一定要离开那个村子。”

嘎措村在扎墨公路往山上岔出去的一条土路上。

那条土路窄得只能容一辆摩托车通过,路面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两边是原始阔叶林,树冠遮天蔽日。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香,裴思衡后来才知道那是高山杜鹃的残花在腐烂。

两个人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才看到村子的轮廓。

嘎措村极小,七户人家的木屋依山而建,挤在一块从密林里硬劈出来的台地上。木屋是门巴族传统的干栏式建筑,底层架空养猪养鸡,上层住人,木板墙被山里的水汽浸成了深褐色,按照裴工的想法,这房子大概率也撑不了多久。屋顶上压着防雨的石头。村子只有每家门口挂着的经幡在风里飘。

村口站着三个男人,远远瞧去,应该是在砍柴。

为首的五十来岁,脸膛黑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式外套,手里攥着一把劈柴的砍刀。他看到裴思衡和姚子安从土路上走过来,砍刀没有放下。

他的表情很复杂,看着两人面孔应当是汉人,他开了口。

“我是罗布,嘎措的村长。”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你们从哪里来的?”

“扎墨公路塌方了。”裴思衡礼貌微笑,“我们要去仁钦崩寺,从这边绕驿道。听说村里有个叫次仁的老爹是吗?想请他带个路。”

罗布沉默了一会儿。他用藏语跟身边的两个男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两个人点了点头,转身往村里走了。然后他把砍刀插进腰间的皮鞘里,面孔很是客气。

“今年头一次有外人来。”他说,“公房可以住,但是天没亮就要走。你们歇一晚,明天一早让次仁带你们上驿道。”

“天一亮就得走?”姚子安问。

罗布没有看她。他看着她脚下的地面,盯了一会:“村里的规矩。”

两人对共处一室也没什么异议,毕竟条件不允许。

公房在村子的最东头,是一间独立的干栏式木屋,比村里其他房子都要旧,但收拾得很干净。木板墙上糊着旧报纸,地面铺着竹席,墙角放着矮床和煤油灯。正中间有一口火塘,火塘上架着铁锅,锅底还有上次住客留下的炭灰。最里面有一扇小窗,窗外是密不透风的林子,树枝压在窗户上,显得氛围不是很美妙。

带他们过来的是一个六十出头的老人,瘦高个,背微微有点驼,脸上的皱纹很深,他就是次仁老爹。他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羊皮坎肩,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被蚂蟥咬得满是疤痕的小腿。

“你们要去仁钦崩寺?”次仁老爹把一捆柴火放在火塘边,蹲下来用打火石点火,“那条驿道我走了三十年。修路的时候走,养路的时候走,荒了以后还是走。寺里的丹增喇嘛跟我是老相识嘞。”

“您认识丹增喇嘛?”姚子安的声音听着有了一些兴趣。

“认识,他每年都托人带信下来,让我帮他看着驿道上的路标有没有被雨水冲掉。”次仁老爹点着了火塘,橘红色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你们找他有事?”

“有事。”

次仁老爹没有再问。他从火塘边的木架上取下一口铁壶,灌了水架在火上烧。水烧开之前,他一直在用一根树枝拨火塘里的柴,应当是借着拨火的动作想什么别的事情。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裴思衡转头,看到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脸黑黑的,眼睛又大又亮,嘴唇上挂着一串鼻涕。他盯着裴思衡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压低了带着训斥的语气。男孩被一只手拽走了。

“那是小多吉。白玛的儿子。”次仁老爹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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