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二。
步一乔急步穿过廊下。
擦肩而过的侍女驻足道:“主公正准备进山狩猎,此刻在厢房与乔夫人说话。”
“多谢。”她略一沉吟,又唤住对方,“等一等,可曾见到二公子?”
“方才见二公子自军营回来,往书房方向去了。”
步一乔颔首致谢。
去见孙策之前,她必须先与孙权商定最后的事。
书房的门虚掩着。
“孙权!”她推门而入。
屋内,孙权正立在窗边细看密函,闻声抬头望来。
“伯符要进山了。”
“是今日?”
“应该是……”
孙权走近两步,掌心落在她发顶安慰。
“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还是没法眼睁睁看着他去……我要不和他一起去吧!”
“不行,太危险。”
“那是突袭!若我能早些发现,以伯符的身手,定能——”
“那历史又会改写。”
步一乔咬住下唇。
孙权指尖轻抬,抚开她几乎咬出血痕的唇瓣:“不会有事的。这次,一定会如你所愿的。药在何处?”
“藏在你书架第三格的第五本书后面。”
“若真是今日,我们须早作安排。车马行囊皆已齐备,唯独大嫂那里,你想好如何相告了么?”
孙策若吞下药,就会忘记所有,连同大乔也一起忘了。桥公与小乔仍在故土,此去南行,怕是此生再难重逢。
“她会同意的。为了伯符活着……她定会同意的。”步一乔轻声说,像在说服自己。
孙权握住她的手,给足她勇气和信心。
“有何计划?”
“我想等伯符服药昏沉时再告知大嫂……可我没有把握。”
“我陪你一起。”
“嗯!”
窗外传来远山的鸟鸣,一声长,一声短。
孙权的手没有松开。他的目光落在步一乔不安的神情上。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时至今日,若历史真能改变,你最想留住什么?”
“最想留住的……是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
孙家人个个早逝,独留孙仲谋一人负重前行,孤身走了整整五十年。她只愿多一人陪在他身边,不愿见他在本该团圆之时,身旁空无至亲。
孙权眼底浮起笑意。他看懂了她的未尽之言,正欲将她拥入怀中,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公子!”亲兵在门外急报,“主公已整装完毕,半刻后出发,临行前有事同您交代。”
两人同时起身。
步一乔下意识要去抓孙权的衣袖,却在空中顿住。孙权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稳。
“莫慌。要与我同去么?”
“……好。”
孙权松开她的手腕,转而牵起她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安心。
“仲谋。”
“嗯?”
“若他服药后……真的什么都忘了,连你也忘了……”
“那便重新认识。他是孙伯符。我是孙仲谋。他是兄,我是弟,这层血脉,总不会变。生离,总比死别好。”
步一乔心头一涩,又蓦然一暖。
还未至前庭,已见孙策一身轻甲立于阶前,阳光落在他肩甲上,反射出耀目的光。大乔安静地立在他身侧半步处,手中捧着护腕,眉眼温柔。
“来了?”孙策转头,目光先落在孙权脸上,又转向步一乔,笑意更深,“一乔也来了?月余不见,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步一乔喉间骤然发紧。她觉得自己再听孙策说一句,眼泪便会决堤。
“主公定要说话算话,平安归来……唔……”
终究还是哭了。吓坏了在场的所有人。
孙权立即侧身上前,扶住她的肩将她轻轻转向自己,用衣袖掩住她的脸。
“别哭,别哭。”
“孙权……他……呜——”
“别哭。兄长看着呢。”
步一乔用力点头,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袖间。布料很快洇湿了一小片。
那边孙策已朗声笑起来:“这丫头,昨日还风风火火地冲进议事厅,今日倒娇气起来了。”
大乔将护腕递给他,柔声道:“一乔也是担心你,独自进山,莫要疏忽大意。”
孙策低头系着护腕,忽然抬眼:“仲谋。”
“兄长。”
“今夜莫再理那些文书了。等我猎些野味回来,一同用膳!”
孙权颔首:“好。等兄长归来。”
孙策最后检查了腰间佩剑,转身欲行时,步一乔从孙权袖间抬起头。
“主公!”
孙策驻足回望。
步一乔向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小囊,双手捧上:“这是……我跟着阿茹学绣工时,自己缝的。愿主公随身带着,图个平安。”
孙策挑眉,接过来在掌心掂了掂,笑了:“难得你有这份心,我带上。”他将小囊塞进胸前甲内,拍了拍。
“定要……平安归来……”
见她泪水涟涟的模样,孙策反倒有些失笑。
“瞧这阵仗,我倒不像是进山打猎,反像要出征远战了?”
孙策笑着摇摇头,最后朝孙权投去一个“交给你了”的眼神,便转身大步离去。
步一乔的抽噎声渐止,孙权的手始终扶着她,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
大乔静望孙策的方向,许久,才收回目光,落在步一乔身上。她走过来,从袖中取出绣帕,温柔地替步一乔拭去颊边泪痕。
“莫要太过伤怀,伯符他会平安的。”
步一乔抬起泪眼,望着大乔眉眼,酸楚中升起愧意。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孙权适时开口:“大嫂,兄长既已出发,我与一乔还有些事宜需商议。晚膳前再来向您请安。”
大乔颔首,忧心步一乔却终究未再多言,只温声道:“去吧。”
*
回到书房,门扉合上。
步一乔脱力般靠在门板上,方才强撑的力气瞬间流走。她抬手遮住眼睛,声音闷闷地从指缝中漏出:
“我是不是……太沉不住气了……若叫人起疑,觉着我早有预知……”
孙权走到她面前,拉下她的手:“无碍。人之常情,无人会怪你。”
步一乔抬起微红的眼眶看他。
“孙权……”
“嗯,我在。”
“抱抱……”
“抱抱。”
孙权张开双臂将她轻拥入怀。
步一乔把脸埋在他肩头,攥紧他背后的衣料。
“我害怕。”
“怕什么?”
“怕一切终究是徒劳……怕我们改变不了任何事……”
毕竟那药是真是假,尚无亲眼所见的实例。严白虎是否真为这药所救,不敢确定。
怕终究天命难违。
“那就逆了这天命。我说兄长不会有事,那便不会有事。”
他说得平静,眼底却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亮得惊人。
步一乔怔怔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这话……倒有几分像伯符了。”
“本就是他弟弟。”孙权松开她,指尖拂过她眼角,“哭够了?”
“嗯。”
“那便来做正事。”他转身走向书架,“药在第三格——”
话音戛然而止。
步一乔察觉异样,跟上前去:“怎么了?”
孙权的手停在半空。书架第三格,第五本书后——
空空如也。
药不见了。
“怎么可能?!我分明放在这里的!这书房也不曾有人——”
她似乎猜到是谁拿走了。
“我去找她!”
孙权叫都叫不住,人已经风风火火地跑走。
*
【孙权厢房】
“谢夫人!”
步一乔见门开着直接闯进去。谢夫人正端坐镜前梳妆,闻声指尖一顿,却未回头。
“身为侍女,你是否太过放肆?”
“请夫人将药瓶与绣帕还予我。”
谢夫人冷笑着起身,缓步走向步一乔。
“那是在我夫君房中寻得之物,凭何给你?”
“那是我的私物。恳请夫人归还。”
“你的?”谢夫人轻笑一声,“在这府里,凡在仲谋房中寻着的,便该由我做主。”
步一乔向前一步,直接摊开掌心:“请夫人,还给我。”
“我若偏不还呢?”
“那便休论什么夫人不夫人,莫怪我动手硬取。”
“硬取?你连我藏在何处都不知晓,如何取?”
“纵使将这座府邸翻个底朝天,我也定要取回!”
谢夫人静默片刻,发觉特殊。
“那到底是什么药?你告诉我实情,我就还给你。”
步一乔怀疑了一下,不过选择相信她。
“是董奉医仙所赠,可治百病。”
“百病……”谢夫人低喃。
“请夫人说话算话,还给我。”
谢夫人转身取来一物递上,但只给了绣帕。
“我说还,没说两样都还。”
“你——不要欺人太甚!”
“你以什么身份同我这般说话?我好歹是府中夫人,你又算什么!这药,不是为仲谋求的,却藏在他书房,倒是好算计。”
“有人比二公子更需要此药。”
“我夫君已那般模样,怎就不需要了!难道要我一辈子都没法跟仲谋行一次房事吗!”
步一乔闭了闭眼。
她实在不愿在此多费唇舌,更怕对方执念深重,误了大事。
反手合门,落锁,将钥匙收入怀中,转身便开始四下翻找。
“你做什么!”
“找药。”步一乔头也未抬,“你藏在何处?”
“你不过一个婢女!”
“不说我便自己找。你想坐在这儿看着,也行。”
步一乔动作利落,毫不拖沓。妆台抽屉、镜匣暗格、枕下褥边,目之所及所及皆细细翻找。
谢夫人起初还僵立原地,很快便按捺不住上前拉扯:“住手!你怎敢——”
“夫人若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便安静些。”
她忽然顿住。
墙角有只红木衣箱上了锁,步一乔毫不犹豫径直走去,扣住箱沿。
“别碰那个!”
箱盖掀开的瞬间,药瓶正躺在几件叠齐的衣裳之上。
步一乔刚伸手去取,谢夫人却扑来,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这是我唯一的指望了!你若拿走,我今后……”
“夫人。您当真以为,二公子是身疾么?”
谢夫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医仙赠药时曾言:此药虽治百病,但会忘记一切。夫人原来是想让二公子将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占为己有啊。”
“我没有!休得胡言!”
“要他忘尽平生所学、胸中韬略,在江东做个浑噩度日之人么?这便是夫人所求的夫君?”
步一乔话音落下,厢房内一片死寂。
谢夫人攥着她手腕的指节再没使力。那双总是含嗔带怨的眼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惶恐。
“你……懂什么。这江东,这孙府,我不过是他们为仲谋聘来的‘谢氏之女’。可仲谋他心里,何曾有过我分毫?我不过想与心悦之人做一回真正的夫妻,我有什么错……”
步一乔任她握着手腕,没有抽回。
“夫人没有错。只是这药,治不了您心里的病。”
“可它能治他的身子——”
“也不能。”步一乔望进她眼底,“这药独独救不了心病。二公子的隐疾,是心病所致。”
谢夫人怔在原地,缓缓松开手,眼中只余下茫茫然的空寂。
“……心病?”
“此药愈身,不愈心。二公子所困的,从来不是身疾。还记得他十一年前入山林遇见那位姑娘的事吗?虽然大家都不愿相信,但那真的是山野精怪。那天,真把二公子的‘心’,给吃掉了。从此,不许他碰任何人。”
谢夫人踉跄半步,手扶妆台才站稳。
“所以……就算他吃了这药,醒来也不会……不会看我一眼,不会碰我一下?”
步一乔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
谢夫人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沁出泪来。
“原来我争的、藏的、盼的……从头到尾,竟是一场空。我跪在父亲面前,执意嫁入孙家……究竟是为哪般……”
“为了完成您此生最重要的使命吧。男子而已,夫人不必如此伤怀。”
“你不懂……你不懂……”
谢夫人一步一踉跄地走回床榻,侧躺下蜷缩起身子。
“拿着药快走……”
“夫人你……没事吧?”
“别管我……”
步一乔握紧手中药瓶,默然片刻,低声道:“过些时日,我再来看您。”
*
四月初三。
头顶阴云密布,步一乔站在孙府门口,久久等不来人或消息。
孙策迟迟不归,孙权派去寻人的卫兵也迟迟不归。
大乔撑了伞来,没想步一乔也在。
“一乔在等谁?”
“在等……主公。”
“说来昨日,一乔为何格外对夫君上心?晨间还哭得那般伤感?”
“因为心下总有不安。前几日主公虽诛许贡,却放走了他三名门客……我只怕,江湖恩怨,不会就此了结。”
话音方落,长街尽头骤然传来马蹄疾响。
一匹马驮着两人,自雨幕中踉跄冲来。是先前派去的卫兵,而他身前伏着的,正是孙策!
马未停稳,卫兵已嘶声喊道:“快!主公中箭了!”
步一乔与大乔脸色骤变,同时抢上前去。
孙策左肩深深嵌着一支羽箭,血色浸透半身衣甲,人已陷入半昏。
大乔手中纸伞落地,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鬓发与肩头。她却恍若未觉,只伸手轻触孙策冰冷的脸颊,指尖颤抖。
“医官!快叫医官——”
*
府中瞬间灯火通明,人影奔走。孙权闻讯急步从内院冲出,见到兄长模样,少年老成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惶。
“兄长!”
“仲谋,速寻董大夫来救伯符!”
“长嫂冷静,董大夫上月已离吴郡……兄长定会无恙。”
大乔身姿一晃,跌坐于地,被匆匆赶至的小乔扶住肩头轻声安抚。
步一乔趁乱将孙权拉至廊柱之后。
“即刻下令封锁城门,全城搜捕三名带伤剑客,他们必未走远。”
“已派去了,不会放走他们。你……可还好?”
步一乔这才发觉自己全身都在颤抖。
“我害怕……我担心那药不起作用……”
所幸孙策中的是肩伤,可箭上竟淬了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雨越下越大。
步一乔站在廊下,看着大夫一位接着一位进入孙策的内室,看着大乔踉跄却坚决地跟进去,看着廊檐雨水如瀑倾泻。
孙权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
“不会有事的……兄长征战多年,什么伤没受过。董大夫也说了包治百病……一定不会有事。”
“可那不是病,是毒啊……”
步一乔侧目看他,这个总以沉稳示人的少年,此刻也映着压抑不住的恐惧。
孙权再少年老成,也不过是个尚未及冠的弟弟啊。
这次出来的不是大夫,而是大乔。她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小乔想扶她,被她轻轻推开。
“箭已取出。毒……也清了大半。”
廊下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但……”大乔望向孙权,“但大夫说,箭伤虽未及要害,可那毒过于阴狠,伤了元气。伯符他……高热不退,神志不清。大夫言明,唯有董先生半年一制的药可解。”
刚落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可董先生已离江东,岂不是……”
“二公子节哀,为主公,预备后事吧。”
“夫人节哀。”
这些官员,什么都未尽力,便已判下生死。
可也怨不得他们。这是东汉末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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