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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桃花血

小说:

误卿是仲谋

作者:

知一易

分类:

古典言情

步一乔突然觉得郁闷。

欠完这个欠那个,是陷入什么循环套路吗,永远都还不完!

“要钱没,要命……也没有!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法付报酬。”

“不是人还在吗?”

步一乔投去震惊的目光,“你……你的医者仁心呢?!”

董奉回以同样讶异的神情,“你的纵欲过度就是让你凡事都往那方面思考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吗?”

“我可没有夺人妻室的癖好。”董奉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我在此处待不了多久。这段时日,你便留下来,帮我做些事罢。”

步一乔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行吧。需要我做什么?”

“采药,晒药,捣药。山间多蛇虫,认得路么?”

“不认得。”

“那明日先教你认路。”

步一乔点点头,转身时又补了一句:“我学东西不快的。”

“无妨。”董奉似乎翻了个身,“我见过更慢的。”

*

清早,步一乔是闻着久违的饭菜香醒来的。

为什么是久违?因为她没想到东汉末年,竟能闻到如此熟悉的味道。

她揉着眼,迷迷糊糊走进膳房。董奉手持长筷,正将最后一根炸至金黄的油条从锅里捞出,沥着油,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哇……”步一乔睡意散了大半,忍不住凑近,“您这手艺挺专业啊。”

董奉将油条搁在竹篾上,闻言侧过脸,眉梢一扬骄傲道:“家父家母曾是开早食铺的,从小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

“早餐铺的儿子成了医仙,不错不错!我能先尝尝吗?”

“请。”

董奉抬手示意,自己则转身去盛那锅正咕嘟冒泡的豆浆。

步一乔小心地捏起一根油条。入手微烫,表皮酥脆,内里蓬松。她轻轻咬下一口,油香混着面香瞬间盈满齿间。

她怔住了。

不仅因为这味道有多惊艳,还因为它太像记忆深处,某个寻常早晨,母亲从巷口老铺买回来的那份温热。

董奉将一碗乳白的豆浆推到她面前,碗中飘着几缕热气。

“小心烫。需要帮你切块吗?”

“豆浆泡油条吗!想不到这吃法居然有上千年了!”

董奉正取刀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正常。

“先把豆浆端出去。”

“好!”

步一乔不疑有他,小心翼翼捧起豆浆,朝膳房外走去。

晨风拂过院中晾晒的药草,带来清苦的气息。她将碗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回头望向膳房门口,董奉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

步一乔托着腮,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

那句话……有什么不对吗?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董奉已端着切好的油条走了出来。

“吃吧。”他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端起一碗豆浆。

步一乔夹起一块油条,浸入豆浆。酥脆的外皮吸饱了醇厚的浆汁,变得绵软,入口是恰到好处的温润与香甜。

她满足地眯起眼,暂时将那些细微的疑惑抛在了脑后。

而对面的董奉,垂眼喝着豆浆,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步一乔方才那句无心之言,暴露了绝对不能让旁人知道的秘密。

“姑娘,我知道造成你身子虚弱的主要原因,是什么了。”

步一乔刚张开嘴,油条送到嘴边瞬间僵住,迟钝地看向董奉。

董奉没看她,专心在碗里。

“是什么?”

“今日我陪你下山,看诊完毕,你需随我回山。三月剩下的日子专心在此处吃药,四月初一,我将答案告诉你。”

“……好。谢谢医仙。”

*

【吴郡,朱府】

朱然看着步一乔身边的男人,顿时没了好脸色。

“夜不归宿,还带个男人回来。信不信我现在就替仲谋处置了他!”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寒光直指步一乔面门。

“喂!你做什么!”步一乔急退半步,又气又笑,“我千辛万苦把医仙请来,你就这般拿剑指我?”

“医仙?”朱然剑势一顿,目光在董奉平静的脸上扫过,又盯回步一乔,“当真?”

“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刹那间,朱然手中长剑“铛”一声落地。双膝一屈,竟直挺挺跪了下去,看得步一乔怔在原地。

“医仙!求医仙救救我夫人!”

董奉迈步上前,虚扶了朱然一把。

“大人快请起。医者治病,不兴此礼。事不可耽搁,请大人带路。”

朱然借力起身,眼眶微红,也顾不得客套,转身便疾步向内院走去。步一乔与董奉紧随其后。

穿过几重垂花门,药气渐浓,沉沉压在廊庑间。

董奉在门前驻足,未立即推门,而是抬首望了望檐角天色,又侧耳静听了片刻紧闭门窗的室内的声息。

“开窗。”他忽然道。

朱然一愣:“可夫人畏风……”

“不是风,是浊气。病气久郁于室,如腐水不流。先通天地之气,再论诊治。”

朱然默然片刻,挥手示意。侍女慌忙上前,将南窗推开半扇。春阳斜斜涌入,照亮浮尘,也照亮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

禾清夫人静躺着,锦被覆至胸口,双手交叠于腹前。眉眼间依稀能辨出清丽,只是双颊凹陷,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

一切在步一乔看来,都只是孩子、小姑娘,被病痛缠绕一生的短命人。

董奉缓步走近,在榻边杌子上坐下,开始望闻问切,始终未发一言。良久,他起身转向朱然。

“朱大人,关于夫人的病情,还请移步,容我单独与您详谈。”

朱然面色凝重,微微颔首。

董奉又侧目看向一旁蠢蠢欲动、准备跟上的步一乔。

“你去外面等候。”

步一乔倒也干脆:“行,我在门外等着。”

“门外不行。去正厅,或者后院。离远些。”

“为何!”

“因为你会偷听。”

“我——”

好吧,她的确正盘算着躲到窗根底下。

被侍女“请”到后院,步一乔如坐针毡。眼瞅着时机差不多,她便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潜回廊下,贴墙根蹲好。

咦?里头怎么静悄悄的?

“我就说了不准偷听吧。”

头顶的窗户豁然洞开,董奉就站在窗内,垂眸看着她,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我刚到!什么都没听见!真的!我发誓!”

“撒谎成性之人口中,半句真言也无。”

“我——”

“甚至还要理直气壮地反驳,妄图颠倒黑白。这不是个好习性,趁早改了吧。”

步一乔张了张嘴,最终垂下头,脸上火辣辣的,恼得厉害,却半个字也不敢再顶回去。

“……对不起。”

“既知错,便回后院去。安分等着。”

“是。”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拖沓,但难得的乖顺。

后院。

步一乔愤愤坐在石凳上,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这种被人看透说透,还当着那么多人面毫不留情地揭穿教训,面子丢了,里子也像被掀了个底朝天。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谁让她这么憋屈过。

可偏偏,她连句像样的反驳都说不出口。

因为董奉说的,句句在理。

她烦躁地踢开脚边一颗石子,望向那扇紧闭的窗。

这种好奇到快要爆炸的无力感,比方才的羞恼更让她难受。

*

董奉目送她走远,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廊角,才合上窗扉。

他转身看向一旁神色紧绷的朱然,眸中的无奈褪去,恢复了医者独有的沉静。

“我们继续。夫人此症,乃从胎中带来的先天不足,非后天疾恙。换言之,此病,无法根治。”

朱然身形一晃,手扶住榻边立柱才勉强站稳。

“连医仙也……束手无策吗?”

董奉看着朱然眼中那点即将熄灭的光,给了他片刻缓神的时间。

“是。药石针砭,皆有其限。夫人先天根基孱弱,五脏如朽木难支,非人力所能逆转。”

朱然的手从立柱上滑落,踉跄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抵上墙壁。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赤红。

“……还有多久?”

“熬不过今年。”

“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董奉垂下眼帘,避开了朱然那双濒临破碎的眼睛。

“抱歉,我也无能为力。”

“世人不是说神医有一种药,能包治百病,甚至起死回生吗?”

“……我没有。”

“到底是没有,还是不愿?”

“没有。”

他答得干脆,不似掩饰。朱然不再追问,一步一踉跄地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走向禾清所在的厢房。

“医仙你不该来。”

朱然的声音飘来,董奉仍站在室内原地,垂着眼,看着地上被拉长的、孤零零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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