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一乔蜷在榻上,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隔着雾气望向董奉。
董奉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看她。他重新执起蒲扇,手腕轻动,一下一下,缓缓地扇着炉火。
“……是因为我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么?”
扇风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不是。”
“那……”
“药要好了。静心躺着,莫再思虑过甚。”
“你喜欢我?”
步一乔这次做好了被他说“自作多情”的准备,然而……董奉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缓缓道:
“那颗药,你吃了吧。”
步一乔一怔。
“……为何?”
“它的副作用,遗忘前尘。”
“强迫我失忆么?”
“嗯,你的头脑已经不正常了。”
“……”
步一乔默默把脸重新埋回被子里。
果然。她就知道,还是逃不过他的毒舌。
说来也怪,董奉至今未曾问过她的姓名,一直以“姑娘”相称。
是不想知道么?
或许吧。在他眼里,自己这样的人,大概浑身上下皆是可指摘之处。知道了名字又如何?不过是为他记忆里添一个需要皱眉的病人罢了。
罢了,也就一个月不到,暂且留在此处吧。
反正董奉对她这个人,大概也没什么额外的兴趣。
*
上山前问过朱然,孙权大约多久回吴郡。朱然推测要一月有余,或许更久。
步一乔不便久留朱府,亦不宜在吴郡城内抛头露面,董奉这山中小筑,倒成了最妥当的容身之处。
时日久了,她除了每日采药、晒药、捣药,似乎还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流程。
喝药。
应该有补足气血之效,否则为何每次饮下,都觉得热议沸腾、浑身冒汗呢。
这日午后,步一乔端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对着日光细细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抬头。
“医仙留我在这儿……该不会是为了给我治病吧?”
董奉正低头碾着新收的决明子,闻言只很淡地应了一声:“嗯。”
“还真是?那您……费心了。”
她没问是什么病,也没问能不能治好。只是将药饮尽,碗底剩下一点药渣。
药汤是苦,但回味带甜。董奉每次煎药,总会悄悄兑入一点山野里寻来的蜂蜜。
“其实医仙不用这么费心的,我能喝苦的。”
“当真?”
“嗯……大概。”
董奉手停了停,抬眼看向她。她正捧着碗,碗沿还贴在唇边。
“那明日开始,不兑蜂蜜了。”
“啊?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董奉轻笑一声,又低下头去:“骗你的。我采了一整罐蜜,够你喝。”
步一乔松了口气,却没立刻放下碗。
“医仙,这药里……除了蜂蜜,是不是还加了别的?”
“为何这么问?”
“有时喝完会觉得舌尖发麻,有时又觉得……心里发空。像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似的。”
董奉碾药的动作彻底停了。起身走到她面前,接过那只空碗。
“那是回魂草的味道。”他说。
“回魂草?”
“安神定魄的。你思虑太重,夜里常醒。”
董奉没有看她,只是用指腹抹去碗沿一点残留的药渍。
步一乔怔了怔。
“医仙怎么知道……是我翻身动作太大,吵醒你了?”
隔着一堵墙,动静也这么大吗?
“你晒药时,衣袖会往下滑。”“手腕内侧有按压的痕迹。夜里辗转时,自己掐的吧。”
董奉转身将碗放进木盆,态度过于寻常,却让步一乔耳根微微发热。
“医仙观察得真仔细……”
董奉背对着她,舀起一瓢清水冲洗药碗。
“若有什么心事,若不介意……可讲与我听。”
水流声哗哗地响。
步一乔捏了捏自己的衣袖,半晌才低声说:“也不是什么心事,不过跟……某人睡习惯了,他不在,有些睡不着。”
董奉将洗净的碗倒扣在竹架上,半晌没能转回身去。
他。
同榻。
习惯了。
孙氏的公子。
孙策还是孙权,是谁都无关紧要。
步一乔不是知道,她每日喝的,不是“一碗药而已”。
山间的蜂蜜本就难寻,回魂草更只长在悬崖背阴处。她曾见他拂晓出门,日暮方归。
那时她只当他是去采什么珍稀药材。
“医仙。”她又唤了一声。
“嗯?”董奉仍背对于她。
“你待我这样好,是因为我是病人,还是……有别的缘由?”
董奉终于转过身看着她。
“你希望是因为什么?”他反问。
步一乔被他问住了。猜想太过大胆,不可明言。若会错了意,可就真自作多情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看你上不上当。”
董奉无奈摇头,走回药碾旁,重新执起碾轮。
“药要按时喝。你的身子,经不起耽搁了。”
“嗯。能在这清净之地修身养病,不出一个月,什么病都好了。”
“你喜欢这里?”
“没人不喜欢吧。世外桃源,心之所向。”
“世外桃源……”董奉重复了一遍,“若真能永远留在这‘世外’,倒也不错。”
“是啊,真挺不错的。远离乱世,没有纷扰。济世扶伤,山水为伴。偶尔睡个懒觉,无聊了,便背上行囊出去走走。归来后,又是另一番心境。”
步一乔是真心羡慕董奉如今这般生活。
碾轮声停了停。
“那便考虑考虑,我不介意收你为徒。”
步一乔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
“多些医仙美意,我不介意考虑考虑。”
*
山间时日慢慢悠悠。
步一乔起初觉得董奉这人,大约只长了一张刻薄嘴。可相处久了才觉察,他若不开口训人时,其实还算……好相处。
院中,趁着日头好,她整理晒干的茯苓,随口叹了句:“这东西长得真像土块。我妈以前炖汤,放的该不会真是这个吧?”
董奉正蹲在一旁分拣党参,头也没抬:“‘千年之松,下有茯苓’。它本是松根灵气所结,得土性而蕴木魂,模样质朴些,也不稀奇。”
步一乔没想到他会接话,还接得这般……文绉绉的。毕竟孙权听见自己自言自语,大多时候都是装作没听见。
“医仙还读《淮南子》?”
“不读。”
“不读你怎么知道?”
“略有耳闻。”
“略有耳闻便记得那么清楚?怕不是熟读八百遍吧?”
董奉抬眼瞥她,那副惯常“与你多说无益”的神情,让步一乔噗嗤笑出声,赶忙别过脸去。
“是有个人常读,总在耳边念叨,便默默记下了。”
“这样啊……”
步一乔将一块茯苓翻了个面,声音轻了些,久远的回忆涌入脑海,不自觉感慨。
“说来,我小时候也喜欢翻《淮南子》来着。五岁吧,父亲从学校带回来的。不过那时,也只能读读,不解其意。”
“嗯。”董奉应了一声,手上动作缓了缓,“那人也是。”
*
自那日后,董奉似乎学会了“及时止损”,该沉默时便沉默,该容让处也多了几分不着痕迹的温和。
至少步一乔是这么觉得的。
“姑娘今年多大?”
“二十一。”
“那不奇怪了。”
“嗯?”
“尚未成亲吧。我是指,三书六礼、明媒正娶那种。”
“没……”步一乔被他问得心头微乱。
董奉手下动作未停,声音平静如常:“那先前滑掉的那个孩子,是谁的?孙将军的?”
“……这医仙也能诊出来?”
“自然。”他抬眼望来,“可愿与我说说?那孩子,是怎么没的?”
步一乔斟酌许久才道:“吃了滑胎药没的。”
“姑娘自己吃的?”
“算是吧。”
“为何?”
“医仙方才不也说了么,未曾明媒正娶,这样的孩子如何敢生下来。”
董奉走过她身侧时,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后脑。
“往后莫再做这等傻事了。你身子亏损至此,此事至少占了三成因由。”
“往后?”步一乔揉着后脑,苦笑,“我这身子……怕是再也怀不上了吧。”
“按理说是如此。但世事难料,也未必。”
步一乔倏然抬眸,盯着董奉的侧影。
“医仙那日替我诊脉……是否诊出了什么?”
“指什么?”
“譬如……两个脉搏?”
董奉拣药的手微微一顿。他侧过头,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两个脉搏?你在我这儿待了大半个月,莫非是想赖我身上?”
到底什么邪恶的思想才能误解成这样……
步一乔无奈摇头,道:“我是说,您月初替我诊脉的时候,是不是诊出了喜脉?”
董奉收回目光,继续分拣手中的药材。
“忘了。若真有,我也会劝你舍了。”
医者劝人堕胎?!步一乔震惊,紧盯董奉观察、分析。
“为何?”
“这不是出于医者的建议,而是……一个人。你身处乱世,无名无分,却怀了上位者的骨血。可曾想过,这孩子若真出世,会面临什么?”
“可医仙明知这对身子损伤极大,难道没有别的法子?”
董奉沉默了片刻。远处传来山鸟孤清的啼鸣。
“有。但那些法子,于你而言,或许比舍弃更难。”
“是什么?”
“离开乱世。”
步一乔假装了然地点头,问:“像医仙这般隐世行医吗?”
“隐世行医,听起来像是逃避。”
“难道不是?避居深山,不问世事,这不正是逃离乱世最直接的法子?”
“若只是为了逃避,何必行医?治病救人,本就是在‘入世’。我隐于世,不过是不愿卷入权谋倾轧,而非要割舍这人间。”
董奉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双试图看清他内心的眼睛。
“更何况……”
“更何况?”
“若彻底离开了这世间,又如何得知她的消息。若她有难……又该如何带她离开。”
步一乔怔住了。她从未想过,董奉心里竟也藏着这样一段挂碍。
“她……是谁?”话一出口,她便觉唐突,忙移开视线,“是我多问了。”
“一个故人。一个……让我苦心钻研医道之人。一个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幼年相识,不过短暂相处三个月,便再也不见。”
“不见?”
“她道别时,送了我一株忍冬。”他几不可闻地笑了笑,“说来可笑,我便是因那株忍冬,才起意学医的。她……估计不知道送我的是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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