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演武场内的温度已经攀升到一个令人窒息的程度。空气不再是透明的,而是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被烧透的琉璃。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火焰,肺腔里灼烧的痛感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被掏空的虚无。
有人倒下,又咬着牙、撑着颤抖的双腿,拼命站起来。膝盖砸在地上,又撑起来;手按在滚烫的地面上,皮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又闷哼着缩回,用妖力勉强覆盖伤口。
那熊族壮汉已经从站立变为半跪。他庞大的身躯蜷缩着,岩石铠甲早已剥落殆尽,露出下面被烤得通红、起满水泡的皮肤。他的呼吸粗重如风箱,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压抑的闷哼,但他没有倒下。他的一只手深深插进地面,五指抠进滚烫的泥土里——那土已经被高温烧得坚硬如铁,他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死死不松手。
演武场左角落,有一株植物女妖。她身形纤细,长发是藤蔓的形态,此刻已经枯萎卷曲,失去光泽。她的皮肤呈现出干燥的木质纹理,像一棵在烈日下暴晒了太久的树。她看起来很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眼睛很亮。她没有倒下,甚至没有跪下。她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成一团,将妖力全部集中在维持核心生机上。她的根系——如果她有的话——大概已经深深扎进了试炼场的地底,拼命汲取着每一丝微弱的、冰凉的水汽。
右角落,一只三尾猫妖蜷缩着。他的身形原本矫健灵活,此刻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野猫,狼狈而倔强。身后那三条巨大的尾巴——原本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力量象征——正在从实体变得半透明。那是妖力即将耗尽的征兆,就像蜡烛烧到了最后,烛焰开始微弱地摇晃。但他没有收起尾巴。三条半透明的尾巴依旧高高扬起,像是在向高台上那位宣告:我还有力气,我还没完。
场中,只剩下六只妖怪。
倒下又站起的,半跪着咬牙的,蜷缩着坚持的……而当中看起来最为厉害的,是一个人类模样的男子。他站在场中央,身姿笔挺如松,面容冷峻,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眉头微微皱着——但也仅此而已。他没有喘息,没有颤抖,没有半跪,甚至没有移动过位置。从考核开始到现在,他是场中唯一一个始终站着的人。
他的衣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有力的身形轮廓。他的目光始终平视前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看高台。仿佛这场足以让其他妖怪生不如死的高温试炼,对他来说,只是一场略感不适的、可以忍受的热浪。
蛇族女妖蜷缩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鳞片已经失去光泽,边缘翘起,露出下面脆弱的嫩皮。她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一条蛇干了——不是夸张,是真的在脱水、在干枯、在被这座演武场榨干最后一丝水分。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划过她的脑海。
规则——“禁止任何残害行为。”白一说的。
白二小姐说的——“你们用各种方法抵抗高温。”
各种方法。任何方法。没有说“必须一个人硬扛”,没有说“不许结盟”,没有说“不许互相帮助”。只是“各种方法”。
她的瞳孔微微缩紧。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白呤依旧闭着眼睛,手撑着脑袋,金饰的红穗垂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在考核他们”的样子。白一也依旧背手而立,面容如常,垂眸看着场中,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阻止。没有“不许”。没有“违规”。
蛇族女妖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灌入肺腔,像吞了一口碎玻璃,疼,但也清醒。她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开口:
“规则……是可以使用任何方法的。”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破碎,但在寂静得只剩下热浪嗡鸣的演武场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砂纸,每一寸都疼。
“它没有说……我们必须一个人硬扛啊。”
场中,几个还在苦苦支撑的身影,同时微微僵了一下。
蛇族女妖努力撑起上半身,看向离自己最近的鹿族少女——那少女已经半跪在地上,鹿角上凝结的薄霜早已融化蒸发,此刻正大口大口地喘息,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如果我们……聚在同一个地方,”蛇族女妖的声音断断续续,但逻辑清晰,“那么需要抵抗高温的……就是一小片区域。妖力集中……消耗更少。”
她顿了顿,又补充:“还可以……轮流。两人一组……其他的人休息。轮换着来……每个人都能撑更久。”
场中,短暂而沉重的沉默。
几个妖怪努力地、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蛇族女妖。他们眼神各异——有的惊讶,有的犹豫,有的在飞速思考可行性,有的已经明显心动了。
因为她说得对。规则没有禁止。白二小姐没有说不可以。白一也没有任何表示。
熊族壮汉第一个出声,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摩擦:“我……觉得……可以试试。”
植物女妖没有出声,但她已经缓慢地、艰难地开始向蛇族女妖的方向挪动。她的藤蔓长发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干枯断裂声。
三尾猫妖的尾巴微微晃了一下——那三条半透明的尾巴,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开始朝蛇族女妖的方向倾斜。
又有人动了。一个之前沉默寡言的蜥蜴族青年,也默默开始移动。
他们聚集在一起。一小片,五六个人,彼此靠近,妖力交融,寒气、水汽、木灵之力……不同的力量在同一片区域交织,形成了一层虽然薄弱、但比单打独斗要稳固得多的联合防御。温度似乎真的降了一些——或者说,他们终于能喘口气了。
唯有那个人类模样的男子,始终没有动。
他没有看蛇族女妖。没有看那些正在聚集的同伴。甚至没有看高台上的白呤。他依旧站在原地——场中央,最热、最暴露、温度最高的位置。脊背挺直,眉头微皱,汗水沿着下颌线滴落,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成一小缕白烟。
他没有加入他们。
时间继续流逝。
聚集在一起的妖怪们,状况果然好了很多。他们轮换着释放妖力,轮换着休息,轮换着喘息。虽然依旧艰难,虽然依旧痛苦,但至少——他们看到了坚持下去的希望。
而那个男子,依旧一个人硬扛。
他的脊背开始微微弯曲。他的膝盖开始颤抖。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不再是之前那种游刃有余的平静。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力眨了眨眼,然后——
他的左膝,缓缓地、沉重地,落在了地上。
不是轰然倒下,而是一种缓慢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让步”的姿态。像是一棵被狂风摧残了太久的大树,终于弯下了最顶端的那根枝桠。
他变成单膝跪地。
右膝还撑着,右手按在膝盖上,低着头,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有倒下,没有放弃,没有去看任何人。他只是……撑不住了。但还在撑。
白一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可以忽略。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任何额外的注视,只是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像掠过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然后,白一收回目光,重新垂眸,面容如常。
仿佛那个在场中唯一坚持到现在的男子,和其他跪着、趴着、蜷缩着的妖怪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
高台上,白呤依旧闭着眼睛。
金饰的红穗,在热浪中微微晃动。
白呤撑着脑袋,垂着眼,金饰的红穗垂落在胸前,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像是在出袖。又像是在等什么。
台下,聚集在一起的妖怪们正在艰难地维持着那层薄弱的联合防御。熊族壮汉半跪在最前方,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即将坍塌的墙,为身后的同伴挡住最炽热的热浪。他的皮肤已经红得发紫,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妖力几乎见底,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临极限的粗重。
蛇族女妖喘息着,想要上前替换他。
她撑着发软的双腿,艰难地向熊的方向挪了几步,刚要开口——
熊的双膝,沉重地砸在了地上。
不是缓慢的跪下,是直接塌下去的。像一座被烧空了内部的山,外表还立着,内里早已成灰。他垂着脑袋,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粗重的喘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气。旁边的医护人员迅速冲上前,架起他的胳膊,将他拖出了试炼场。
他太重了。两个医官一左一右,拖得很吃力。熊的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他最后发出的声音不是惨叫,不是呻吟,而是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清的:“……还能……撑……”
然后他就被拖出了结界,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蛇族女妖僵在原地。
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保持着想要拍熊的肩膀、说“我来替你”的姿势。但那堵墙已经没了。她伸出的手,只抓到了一把滚烫的空气。
身后,联合防御的妖力场剧烈波动了一下。
熊的妖力属性是土,厚重、沉稳、像大地一样能承载一切。他在的时候,其他人都感觉脚下是实的,哪怕热浪再猛,至少不会陷下去。现在他走了,那层联合防御像是被抽掉了地基的屋顶,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鹿族少女倒坐在地上,鹿角上凝结的薄霜早已蒸发殆尽,此刻正大口大口地喘息,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但她的妖力还在向外涌——很弱,很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但她在努力。
三尾猫妖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三条尾巴已经近乎透明,像水母的触手,在热浪中无力地飘荡。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块被火烧透的琉璃。他大步走到最前方——熊刚才的位置——三条尾巴同时扬起,虽然半透明,虽然摇摇欲坠,但它们高高地扬着,像三面不肯倒下的旗帜。
“我有三条尾巴,”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还能坚持。”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同伴。
“你们赶紧休息,”他说,“然后来替我。”
没有人说话。鹿族少女闭上了眼睛,将仅剩的妖力全部注入联合防御。蜥蜴族青年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半跪着,双手按在地面上,将自己最后一点妖力像挤牙膏一样挤出来。
蛇族女妖站在中间,双手颤抖着结印,试图将自己的妖力也释放出来。
但她结了几次印,都失败了。
不是手法不对,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的手指在痉挛,每一根都在剧烈地颤抖,像被冻僵的树枝。她能感觉到体内还有妖力——不多,但还有——可她就是释放不出来。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已经启动了,它在说:够了,停下来,再继续你会死的。
但她不想停。
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妖力在经脉中涌动,到了指尖,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都冲不出去。她再试。再试。
一次。两次。三次。
还是不行。
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看着那些翘起的、失去光泽的鳞片,忽然觉得很可笑。她拼了命地想办法,拼了命地想要撑下去,拼了命地想要证明自己——结果最后,连释放妖力都做不到了。
她无奈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好吧,就这样吧”的释然,也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疲惫。然后她倒下了。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无声无息地,侧躺在了地上。
医护人员迅速上前,将她抬走。
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她倒下之后,其他人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蜥蜴族青年是下一个。他双手撑地,维持着半跪的姿势,然后身体慢慢地、慢慢地向前倾斜,最后额头抵在了滚烫的地面上,一动不动。被抬走。鹿族少女是再下一个。她倒坐着,鹿角上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光熄灭,身体向后仰去,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被抬走。
三尾猫妖还在撑。
他站在最前方,三条透明的尾巴高高扬起,像三面被风撕扯得只剩骨架的旗帜。他没有倒下,但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弯曲,他的脊背已经开始弓起,他的呼吸已经开始破碎。他还在撑。
那个人类模样的男子,不知何时,也已经双膝跪地。
他垂着脑袋,双手撑在膝盖上,指尖深深嵌入滚烫的地面。他的头发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遮住了他的表情。他没有倒下,但也没有站起来。
直到此刻,众人才终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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