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呤与白泠迅速离开暗市,重新踏入那条冗长阴冷的甬道。身后的喧嚣渐远,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阿呤,”白泠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疑惑,“刚才那人……真是天上的?他好像很怕你的火。”
“不是怕火,是认出这火的来历了。”白呤脚步不停,声音在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白家的‘净世炎’,专克阴邪秽物,也最厌那些道貌岸然、藏污纳垢的‘仙灵清气’。他们身上若有不净,碰上这火,如同滚油泼雪。”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可能认出了我们不是鬼修。伪装得了气息,伪装不了骨子里的生气和……白家的印记。”后一句她说得有些模糊。白家作为绝境洲守护者,血脉中似乎的确有些特殊之处,连她们自己也未必全然明晰。
白泠若有所思:“那他最后为什么退缩得那么快?还赔了魂晶。”这不像那些眼高于顶的仙官作风。
白呤沉默了片刻,直到快走到甬道尽头,灰白色的阴路入口在望时,她才缓缓道:
“因为‘净世炎’,也因为……悦姐姐。”
白泠一愣:“悦姐姐?”
“嗯。”白呤在阴路入口前停下,转身看向妹妹,幽暗光线勾勒出她冷峻的侧脸,“悦姐姐还在的时候,我曾无意间听她和白一提过几句。悦姐姐年轻时游历三界,结识过一些……身份特殊的人。其中,就包括当时还未登极位、只是某位帝君座下历练的储君。”
白泠睁大了眼睛:“帝君?你是说……”
“我只是猜测。”白呤打断她,语气听不出情绪,“方才那人,身上清气虽正,却带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属于高位仙神的‘天威’烙印。那并非他自身所有,更像是长期侍奉某位尊神,沾染上的气息。他对‘净世炎’如此忌惮,匆忙退走,恐怕不仅是怕这火,更是怕这火代表的、悦姐姐可能留下的……旧日渊源。”
有些话她没说透。怕的不是火,是火背后的白悦,以及白悦身后可能牵扯的、连天庭帝君都要给几分薄面的旧情与因果。
白泠消化着这个信息,喃喃道:“所以,他认出我们是白家人,猜到我们和悦姐姐有关,才不敢继续纠缠?”
“多半如此。”白呤点头,目光看向那流动的灰白缝隙,“不过,这不是什么好事。被天上的人注意到,尤其是鬼市这种地方,意味着麻烦。”
她率先迈入阴路:“先回去。绝境洲有结界,他们轻易进不来,也不敢硬闯。但林青那边,还有今天这桩事,都需要留意。”
白泠连忙跟上,冰凉粘稠的触感再次包裹全身。她想起姐姐刚才挡在她身前时,那只炽红如烙铁的手,以及那双黑眸里冰冷的火焰。
阿呤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危险和复杂都挡在外面,留给她一个看似可以随心所欲、其实被严密守护的世界。
“阿呤,”在穿梭于破碎记忆与执念的呢喃声中,白泠忽然轻声问,“你说……悦姐姐认识的那位……会是现在天庭的哪位帝君?”
白呤的身影在灰白混沌中微微一顿。
“……不重要了。”许久,她低哑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悦姐姐不在了,什么旧识,什么渊源,都毫无意义。”
白泠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她知道,在阿呤心里,任何与“复活姐姐”无关的事,都是次要的。任何试图利用或牵扯悦姐姐旧日关系的存在,都可能是敌人。
阴路漫长,时间感变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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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境洲,共生塔顶层。
白泠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抱着那罐新得的霜魄研究。而白呤则独自站在书房的窗边,望着结界外沉沉的夜色。
指尖那抹红色早已褪尽,恢复成健康的淡粉色。她摊开手掌,那片干枯的“往生莲”花瓣静静躺在掌心,在结界微光下显得脆弱而神秘。
东西拿到了,幽冥隙之行算是完成了最主要的目的。但那个仙官的出现,像一根刺,扎进了原本看似平静的湖面。
还有林青。
还有徐霜那边,不知道有没有从青萤那里套出更多关于林青的信息。
白呤闭上眼,试图理清这纷乱的线头。悦姐姐的旧识、天庭的窥探、神秘的林青、自己复活姐姐的执念……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背后是否有着她尚未察觉的联系?
忽然,她鼻翼微动,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香气。
那香气清冷、飘渺,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洁净感,与她刚刚在鬼市暗市中,从那个仙官身上以及更隐蔽处感知到的……如出一辙!
天香!
而且,这香气似乎就残留在……她自己的袖口上?不,更准确地说,是沾染了一丝在她外放的、用来隔绝阴气的法力微尘中。
白呤猛地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
有人在她和白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近距离接触过她们,甚至可能留下了某种极隐蔽的追踪印记或窥探法术!
是那个仙官?还是……暗市中那道更隐晦的目光?
她立刻运转法力,净世炎在体内流转,炽热纯净的力量瞬间席卷全身经脉,每一寸皮肤、每一缕发丝都被仔细涤荡。细微的“滋滋”声响起,那是潜藏的法力微尘被彻底焚化的声音。
果然,在彻底净化自身后,那丝清冷的天香彻底消失了。
但白呤的脸色并没有好转。
对方能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一步,手段绝非寻常。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她们姐妹。
是冲着绝境洲?冲着白家?还是……冲着“白悦”这个名字?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符纸,指尖凝聚法力,快速勾勒出几个复杂的符文。符文亮起微弱的光,随即隐没。这是给徐霜和白一的紧急加密传讯,提醒他们提高警惕,并询问绝境洲内有无异常。
然后,她再次看向掌心那片“往生莲”花瓣。
复活姐姐的道路,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荆棘密布,暗藏危机。
窗外,结界流光无声变幻。
绝境洲的夜,依旧平静。
但白呤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暗流,开始涌动了。
而这一切,或许都绕不开那个早已逝去、却又仿佛无处不在的名字——
白悦。白悦绝境洲最优秀的管理者没有之一。白悦的管理,使绝境洲没有任何冲突共存的存在,安居乐业所有美好的事情都可以形容那时的绝境洲难道是有些人不想让她回来?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猝然劈进白呤的脑海。
她握着那片枯瓣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
不想让她回来。
绝境洲是禁地,是白悦用生命守护的净土,是“共存”理想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现实标本。在白悦的管理下,这里没有冲突,只有安居乐业,是无数种族最后的桃源。
这样的地方……真的会让所有人都感到“美好”吗?
白呤缓缓走到窗边,目光穿透结界,仿佛看向更遥远的、被夜色笼罩的三界。
她想起一些很久以前,自己还年幼时,偶然从姐姐和白一低声交谈中捕捉到的零星碎语:
“……境外又起纷争,几个大族为争夺灵脉,已波及数个小世界。”
“……天庭调停无力,只让我们严守门户,莫让战火蔓延进来。”
“……西边那位鬼王,似乎对我们的‘安宁’颇有微词,认为隔绝了‘自然竞争’……”
“……有些势力,大概乐见我们永远保持‘中立’的沉默吧。”
中立。沉默。禁地。
一个没有冲突、没有战火、不同种族可以放下世仇安然毗邻的地方,对于那些需要依靠冲突攫取资源、扩张势力、彰显权威的存在而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异常”,意味着“讽刺”,意味着……一种不受控制的、可能动摇他们统治根基的“可能性”。
白悦在时,她以绝对的力量、智慧和无可指摘的“共存”理念,加上她个人与三界某些高位存在(或许就包括那位帝君)的旧日情分,将绝境洲牢牢护住,成为无人敢轻易触碰的“特殊存在”。
但如果她回来呢?
一个曾经证明过“共存”可行、并且拥有强大实力和威望的领袖,如果死而复生,重新执掌绝境洲,会对三界已经固化、依赖强弱纷争维持的格局,产生怎样的冲击?
那些已经习惯了绝境洲作为一块“无害招牌”或“沉默缓冲区”的势力,会欢迎一个活生生的、可能再次践行并推广其理念的白悦吗?
尤其是……如果复活白悦需要付出某种巨大代价,或者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变数(比如结界动荡、力量失衡)时。
“不想让她回来……”
白呤低声重复着这句话,指甲边缘又开始泛起一丝淡淡的红,但这次并非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沉入骨髓的寒意。
那个在鬼市出现的仙官,他的试探,真的是巧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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