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旧衣已经洗得不成样子了，可这已经是罗洪最拿的出手的衣服。
他来之前洗了很多遍手，手上的灰是搓下去了，可有些灰是搓不下去的。
面对同桌那个容貌艳丽、穿着体面的女人，罗洪连眼睛都不敢乱转，怕得罪她。
他虽然在城里打工，可从没有把自己当过城里人，他清晰知道自己的归宿在那里。
罗洪知道，有些人是天上人，只一根手指就可以把地下的人贬得更低，比那尘埃还要卑贱。
这个在村里向来昂着头、自傲自己生了个好女儿的汉子，在这个地方深深低下了头。
学校真是个奇妙的地方，无论此时这些家长是什么身份，在外面有多威风、卑微，但在这里，他们都仅仅作为某个学生的家长而存在。
蒋兰的眼里，罗洪只是罗胜男的爸爸，而不是其他什么身份。
她先挑起头：“你是罗胜男同学的爸爸吧？我是陈琦君的妈妈，我有听琦君说过她平时很受你女儿的照顾，胜男爸爸你养了一个很善良的孩子啊。”
这是说鬼话呢，要不是今天罗胜男给蒋兰说了自己的名字，蒋兰压根不知道女儿的同桌是谁。
教室里只让家长按学生的位置坐下，学生都在外面看，蒋兰瞅着，陈琦君和罗胜男站得很近，还时不时说两句话，心里就门清了，这两小女孩关系是不错的，她自然要和罗胜男爸爸打招呼。
“这都她该做的，该做的。”
罗洪讪讪道，他普通话不太好，又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总觉得说什么都会丢女儿的脸，只能少说话。
“怎么会呢？一定是你对她言传身教，才会有这样好的女儿，哪里会有一开始就懂事的孩子。”
人的本性就是懂事吗？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只有受了委屈才能学会懂事，可见懂事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可是对于贫苦人家来说，懂事意味着省心，这又是个好东西了。
罗洪被这样夸，心里也逐渐生出了几分得意。
就是他这一辈子没有儿子又怎样，有几个乡下汉子能像他这样，把女儿供到省城读书，还是最好的高中！
只是平时没什么用得上好话的地方，罗洪说不了那些很上台面的话，他的意识里也是要对孩子说些贬低话才能不被人笑话。
所以他说道：“她哪里算什么懂事，以前在镇里都没下过前三，这次才考七十多名。”
说到这儿，罗洪就叹气，这成绩可真让他发愁。
“七十几名？那很不错啊，泉城市一中去年有八百多个人考上一本，七十几名也是一脚迈进重点大学了。”
这话让罗洪心里美极了，这比什么话都动听，他憨憨笑道：“是啊，我和她妈就盼着她有出息，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她读大学，不，只要她能读，就是以后做个博士，我们也供的！”
把心里的宏图大志说出来后，罗洪倒是不好意思了，这话平时他也不好跟别人说，只是蒋兰说话温柔又体贴，让他一下就说出心里话了。
“对了，你女儿这次考了第几名？”
又来了。
蒋兰总不好说自己没问女儿，不好回答，只能说着：“还不错”
没等罗洪继续说话，白筝开始轻拍桌子让大家安静下来，倒是让蒋兰心里一松。
在老生常谈说了一段话，让家长们注意孩子的身心健康后，白筝又开始总结这次期中考的成绩。
她着重表扬了连续两次考了年级第一的陈琦君。
陈琦君这一次考得比上次好，按分数来讲。
其实按道理来说，每次考试难度是不一样的，不能轻易用分数来定义这次是否有进步。
可每次第一名都是陈琦君，她又能和谁比较呢，只能和自己比较。
这算得上可怜吗？
白筝想，总是考第一也会落寞的吧，不然为什么说高处不胜寒呢。
可好在她们班还有一个赵拾遗，跟在陈琦君屁股后面追，这次他总分只比陈琦君少五分，或许能给陈琦君一点危机感。
但或许也给不了，这次陈琦君不止是总分第一，就是将文理分科来说，她都是第一。
没有争议的第一。
别人在变好，陈琦君难道不会发生变化吗？她也在变得更好。
有些人考第一，是因为上限就在那儿，而有的人考第一，是因为她天生就该第一。
听到白筝的夸奖，蒋兰的眼睛亮了又亮，她原以为以陈琦君的好胜心和努力来说，前三是不会少的。
但她也没想到她女儿能连续两次考第一。
这真是……
“这还叫不错啊？”
罗洪不知道什么叫凡尔赛，但是他已经深刻明白了这一行为。
究竟这位家长的要求是高到什么地步，才会觉得孩子考年级第一的成绩算是还不错？
要知道，这可是市一中啊，全省最好的高中啊！
这不妥妥的状元种子啊，她是要她女儿考上高考状元才能算得上好吗？
罗洪下意识跟着说了一句：“这已经是非常好的成绩了，也不能太逼着娃娃啊。”
说完，他意识到不妥，又加了一句：“当爸妈的，对孩子要求高也是盼她成才，我以后也要对胜男更高要求。”
蒋兰一时无言以对，整个人的脸都红了起来。
她这哪里是高要求，她合该早点问陈琦君的，只是她问了又显得她不关心小孩，万一是陈琦君在电话里说过，她自己给忘了呢？
为着这个，蒋兰硬是没有开口，但与现在这样尴尬的心情相比，还不如问陈琦君呢，起码在家人面前丢脸和在外人面前丢脸压根不是一个概念。
“这孩子努力了就好，家长再怎么急也不行，还是得孩子自己学。”
蒋兰只能憋出这句话来，她还真怕罗洪让罗胜男不顾一切学习，把身体搞垮了。
家长说的话，对青春期的孩子来说，哪怕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可能也会让她们多想。
蒋兰是这样过来的，自然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
“唉，是这个理，也不怕你笑话，胜男这孩子已经是我们那里最有出息的孩子了，我和她妈就指望她考个好大学，今后有个好工作，我们也就放心了。”
“是啊，孩子已经很努力了。”
蒋兰附和道，好在没让罗洪对女儿生出不满。
“琦君妈妈？”
蒋兰一个机灵，这才看见，大家都在看她。
在她和罗洪悄悄聊天的时候，白筝提到了她，让她上来分享一下怎么教育孩子的，才有这样好的成绩。
这其实算得上是个出风头的机会，但蒋兰哪里遇到过这种场面。
早知道就不争这口气，让陈进国来开家长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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