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着听隔壁桌大人说话。
隔壁桌坐着几个妇人,其中一个正是三婶婆,嗓门不大不小,隔着两张桌子都能听见她在说新娘子的事——
“……听说爹娘都没了,她娘刚生下她就走了,爹没过几年也没了。村里人传她命硬,可我看那孩子的面相不像是会克人的。”
旁边的人问:“彩礼呢?听说她要得少?”
三婶婆压低了声音:“是少,基本没要多少彩礼。媒人上门说了一回就成了。有人说她是因为年纪大了所以急着嫁,也有人说——”
她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层,“有人说她住的那个老宅子不干净,所以才想早点离开那儿。”
同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婶婆没有再往下说,端起桌上的碗喝了口水润嗓。
谢无妄把一口饭塞进嘴里嚼着,嚼得很慢,把席间听到的这些八卦翻来覆去想了一遍,没有得出结论。
这一桌都是群小孩子,吃完饭后不像大人们那样能够坐得住闲聊,一个个的在屋前院后追着跑。谢无妄没有跟着跑,而是绕着院墙散步消食。
小虎跑了一阵跑累了,蹲到他旁边喘气:“你不跟他们玩?”
谢无妄摇摇头,“吃饱了,懒得动。”
小虎哦了一声没有走,默默跟在一块儿兜圈子。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阿妄,你阿爷真的会扎会跑的纸马吗?”
谢无妄眼观鼻鼻观心:“……大概会吧。”
小虎想了想:“那你以后要是扎了一匹,能拿来给我看看吗?”
谢无妄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东西可不能随便扎,那是给死人用的。”
“好吧。”小虎挠了挠头没有再执着于这个话题。
前院的大人们还在喝酒,谢无妄溜达到了东厢房,发现窗子开了半扇,里面坐着一个人。
新娘子就坐在窗边。红盖头已经揭了,露出整张脸来。柳眉薄唇,面色有些白,但五官端正秀气,在桌边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在听院子里的动静。
她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纤瘦。
谢无妄看不清她在看什么,但能看出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握住什么人的手,又松开了。然后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谢无妄的目光。
谢无妄以为她会躲开视线,但她没有,隔着半扇窗子望了他两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窗子合上了。
谢无妄立在窗外愣了半晌,听到小虎的呼唤声,这才回过头。
前院酒席上碗碟碰撞的声响,客人们此起彼伏的聊天声、道贺声,隔着院墙闷闷地传过来,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事。
阿桃坐在床沿,手搁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腕上一只旧银镯子,镯子内侧刻了两个字——杏花。
那年收成好,杏花攒了半年的银钱打了两只镯子,给了她一只,自己留了一只一模一样的。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屋里的另一个人说话:“杏花,今天我嫁人了。”
没有人回答她。她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台边的阴影里。那团灰蒙蒙的影子缩在暗处蹲着,像从前一样。
从前在她们那个破旧的家里,杏花也是这样蹲在灶台边看她烧火,蹲在井台边看她洗衣裳,蹲在门槛上看她给院子里的鸡撒糠吃。
她走到哪儿,杏花就跟到哪儿,两个人从小就是这样。
阿桃还记得她们头一回见面的情形。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她在村口的石桥上捡到一只冻僵的小猫,抱在怀里搓了半天也没醒。杏花从桥那头跑过来,蹲下来看了半天,说“你把它给我”。说着便解开了自己的棉袄把猫贴在心口暖了一下午,小猫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经过这事,两人渐渐熟悉了起来。
阿桃一出生就没了娘,过了几年爹也走了,之后她便过上了在村子里吃百家饭的日子。
杏花她娘早年回娘家探亲时被洪水冲走了,她爹是个樵夫,为了养家天天进山。谁曾想某天上山砍柴的时候不小心被毒蛇咬了,人就没了。之后她便住进了县城的舅舅家。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舅妈不待见她,时常把脏活累活交给她干,还动不动打骂。
有一次,杏花实在被打怕了,便从舅舅家里逃了出来。她辗转跑回了她与爹娘曾经居住的村子里。也就是在这里,她与阿桃相识了。
俩人年岁相仿,又都是没了爹娘的孤儿,相同的境遇下,不免生出一丝惺惺相惜的情感。就像是两只互相依偎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杏花打定了主意跟她说:“要不咱们今后一起过日子吧?与其回去遭人白眼,挨打挨骂,我宁可呆在这儿。咱们有手有脚,难道还怕养不活自个儿吗?”
对上阿杏闪闪发光的双眼,阿桃心动了。
于是她们一起搭伙过日子,就这样相互扶持着过了十年,从两个小娃娃长成两个大姑娘,一起砍柴、一起做饭、一起干活攒钱、一起坐在井台边看月亮。
后来杏花病了,病了大半年,她把自己攒的钱全拿去抓药了,可是没有用,杏花还是走了。
阿桃把她埋在村子后山的那棵老槐树底下,那天她蹲在坟前蹲到天黑,她跟杏花说“我会来看你的”。
没曾想第二天早上起来烧火的时候,她竟看见了一团灰色的影子蹲在灶台边,跟从前一样。
阿桃没有害怕,她知道那是杏花回来了。
她们又一起过了一年,像从前一样。只是阿桃不能再跟杏花说话了,因为她一个人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样子会被村里人看见。
她们就这样安静地过日子,阿桃烧火,杏花就蹲在灶台边看火。阿桃洗衣裳,杏花就蹲在井台边等着。阿桃坐在门槛上吃晚饭,杏花坐在她旁边看着。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媒人上门说亲。
阿桃答应了。
应下这桩亲事的时候,窗台边那团灰影子抖了一下。阿桃转头看向那团灰影:“杏花,我得嫁人了。我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
灰影没有说话。但阿桃知道她听见了。
此刻,阿桃坐在洞房里,腕上那只银镯子贴着皮肤,冰冰凉凉的。她低下头,眼泪不自觉地落在了银镯子上。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却感觉闷得慌。
……
这场酒席一直持续到天黑才彻底散去。
因为一部分来吃席的客人家里离得远,所以当晚便直接在孙家住下了。谢无妄被安排在西厢房跟两个半大小子挤一张床,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鼾声,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索性坐起来披了外衣趿拉着鞋推门出去。
东厢房里烛火还亮着。阿桃坐在床沿,大红喜服已经换下来了,换成一件半旧的棉布衣裳。孙茂林躺在床的内侧,脸上还带着醉酒未褪的红。此刻他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看着像是已经睡熟了。
当然,这一切只是表象。
老话都说人生有三大喜事——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故知。
可孙茂林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洞房花烛夜竟会如此刺激。
因为被几个堂兄弟灌了许多酒,他进洞房的时候脚步都有些不稳。也正是因为如此,先前看见阿桃对着影子说话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直到方才那个影子发出了陌生女子的声音,他直接吓得酒醒了。
洞房里有鬼!还是个女鬼!
而眼下,那个尖尖细细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用一种哽咽的语气对阿桃哭诉——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身旁,阿桃的声音压得很低:“杏花,你听我说,我没有丢下你,我从来没想过丢下你。”
那细细的声音忽然尖了半个调:“那你为什么嫁过来?你嫁过来了我怎么办?你要留我一个人待在那里吗?”
阿桃沉默了一会儿:“杏花,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永远都是。可你已经走了,我有我的日子要过,你也得走你自己的路啊。”
那细细的声音忽然变平了,带着一口气吐完了之后的空洞:“我不走。咱们以前说好了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就算你嫁人了,我也要跟着你。”
听到这话,孙茂林的后背一僵,冒出了一身冷汗。
老天爷,这女鬼难道要一直跟着他们吗?
事实上,在听到“杏花”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后背就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虽然他与阿桃相识不久,但关于她那位同村好姐妹的事他也是听过的,那个叫做杏花的姑娘去年就病死了!
眼下,他亲耳听见阿桃与一个死人在说话,并且对方还打算一直缠着已经出嫁的阿桃,这事放到谁身上不害怕啊?
此刻,孙茂林只恨自己酒喝得不够多没有彻底睡死过去。若是真的睡着了,眼下也就没那么害怕了。
内心惊骇到无以复加的孙茂林,压根不敢翻身睁眼,只默默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自己睡熟了,什么都没听见。
然而此时,倍感煎熬的不只有新郎官。还有蹲在窗根底下的谢无妄。
天知道他只是睡不着出来走两圈,却不曾想听到了这些密辛。
眼下,他后背贴着墙,攥着墙根土块的手指捏得发白,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生怕惊动了里头那个叫做杏花的女鬼。
就当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了拐角处的一道白影。
那似乎是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衣服,坐在院子的墙头,一条长腿曲着,膝盖上搭着一双手,虽不知在这儿待了多久,但分明比他还要早到。
夜风把墙头的枯草吹得沙沙响,那人的袍摆纹丝不动,月光照在他肩头,一片素白干净。
那团白影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舒展,表情悠闲得仿佛在自家后院里乘凉。
他看见谢无妄的目光,便把食指竖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谢无妄蹲住了。两个人隔着一道墙根蹲着,谁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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