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过去之后,纸扎铺终于得了空闲。
铺子里的元宝和纸钱已经卖掉了大半,剩下的一摞摞码在柜台角落,谢德全把它们归拢了归拢,拍了拍手上的纸灰:“总算是忙过这一阵了。”
谢无妄擦着桌子,窗外的日光从门口斜进来,比前几日淡了一些,秋意又深了一层。
孙氏在灶房收拾碗碟,忽然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阿妄,家里酱油没了,你去打一些回来,顺便再带块豆腐,晚上炖汤!”
谢无妄听闻放下抹布洗了洗手,接过孙氏递来的铜板揣进怀里,拎着空酱油瓶出了门。
江口镇的集市就在主街上,谢无妄出门的时间不早不晚,街道两旁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摊子都已经摆出来了,人来人往的倒也热闹。
他先去酱料铺子打了瓶酱油,又去豆腐摊买了一块嫩豆腐用荷叶包好拎在手里,正打算往回走,忽然听见街尾传来一阵哀乐声。
抬头看过去,就见一支送葬的队伍正从巷口拐出来,白布幔子飘着,纸钱撒了一路。队伍前面几个人抬着一口黑色的棺材,后面跟着一对穿着麻布丧服的中年夫妇,丈夫红着眼眶,妇人哭得直不起腰来,被旁边的人搀扶着才能勉强走动。
路上传来行人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这是谁家出殡啊?怎么挑这个时候?”
“好像是赵家。”
“哪个赵家?”
“还能哪个赵家?在咱们江口镇丧事能有这种排场的不就是开镖局的那个赵家嘛。”
听闻,先前不明所以的路人顿时反应过来,“哦哦,原来是他们家啊。”
死者为大,见送葬队伍过来,路人们也没再说什么。谢无妄眼观鼻鼻观心地听了几句闲话,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等送葬队伍过去。
谢无妄自然也知道这个开镖局的赵家,前几日谢德全还接了他们的单子,给赵家那位英年早逝的大姑娘扎了一座纸宅子、几对纸人。
谢无妄当时听孙氏提过一嘴,说赵家姑娘才十七八岁,前阵子去镇子外的山林里打猎,没曾想一脚踩滑了从坡上滚下来,脑袋磕在石头上,人当场就没了。
那姑娘生前是镇上出了名的野性子,不会女红,但骑马射箭样样都来,她爹娘早些年也试图将她教导成大家闺秀,但终究没能如愿,于是也就随她去了。可没曾想,这般放任的后果竟然导致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如今说没就没了。
谢无妄看着队伍走远,白布幔子在巷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纸钱被风卷着飘了几张落在路边的青石板上。他收回目光往铺子走,把酱油和豆腐交给了孙氏。
过了几日,谢无妄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忽然听见前屋有人说话。他放下菜叶子走了过去,看见赵家夫妇正坐在铺子里。
赵镖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磨蹭了半天才开口:“谢师傅,我们两口子实在没辙了……”
赵家夫人在旁边抹了一下眼睛:“下葬当天晚上梦见那丫头回来,她说宅子金银都收到了,但她不喜欢那些丫鬟小厮,说那些人死死板板好生无趣,还说一个人在底下闷得慌。”
赵镖头接过话头:“一开始我们也以为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没曾想隔天晚上又梦见她了。”
“这回闹得更凶!阿兰那丫头说想要一个俊俏郎君陪着她,不然她就不走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丫头活着的时候就爱看镇上那些俊俏后生,如今死了还惦记这事。可我俩总不能去抓一个活人来给她陪葬吧?杀人犯法,那是要吃官司的!”
赵家夫人接着道:“可阿兰哭得可怜,说那些丫鬟小厮都是哑巴,她一个人在底下冷冷清清,连个可以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我们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来找您……”
“您可是咱们镇上唯一的纸扎匠,一定得帮我们想想办法啊!”
谢德全听完没有说话,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谢无妄佯装在边上整理篾条,听到“俊俏郎君”四个字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在学会通玄手之前他就已经扎出了一匹会跑的纸马,如今他有了通玄手,制作纸扎时便更是如虎添翼。
上一次,他试着用通玄手扎了一盏引魂灯。但灯具终究是死物,纸人是人形,要是能成功,说不定比纸马更活泛更灵动。
之前他就想过用通玄手来扎纸人,只可惜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眼下,这个机会好像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篾条站起来:“阿爷,要不然让我试试吧。”
谢德全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想做?”
谢无妄点点头,“嗯!”
谢德全沉默了一会儿,赵家夫妇还在旁边等着,他看了一眼赵镖头又看了一眼谢无妄,然后说:“那就你来做。”
赵镖头愣了一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眼前的半大少年:“这孩子……能行吗?”
谢无妄刚想开口,就听见谢德全在旁边接了一句:“这小子的手艺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自然不成问题。”
赵镖头虽然仍有些顾虑,但他看了看谢德全的神色,又看了看谢无妄那双亮亮的不躲闪的眼睛,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谢无妄也知道,自己年纪小再加上这件事不好办,客人会有疑虑也是正常的。但他到底还是想把这桩生意好好做成的,于是便当做没看见,面色如常地询问二人:“不知令爱喜欢什么类型的郎君?”
“是文质彬彬书生气一些的,还是身材结实英武有力些的?我到时也好做些参考。”
似是没想到谢无妄竟会问出这种问题,夫妇二人皆是一愣。好在赵家夫妇活了这么大岁数又走南闯北多年,也是有过见识的人,倒也没被他这番状似保媒拉纤的架势给吓着。
赵夫人沉吟了片刻,“应当是喜欢文质彬彬的吧。过去阿兰还老去私塾门口偷看崔家那小子呢。”
赵夫人口中的“崔家那小子”谢无妄也知道,那位大名崔寒松,是江口镇出了名的美男子。更难得的是,这位崔郎君不仅生得好,书读得也好。今年不过十五岁就已经是秀才了。听说今年秋闱他还打算下场考举人。这要是考上了,那他可就是整个江口镇……哦不,是整个平阳县最年轻的举人了。
谢无妄之所以知道这些,还得多亏了张文武。他与这位崔郎君在同一家私塾读书,虽然年岁不同,但也没少因为崔韩松这个优等生而遭受先生的打击。
毕竟人和人就怕对比,这古代的私塾先生和后世的班主任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老是喜欢说——你们看看人家!
“不对不对!”
一旁,赵镖头的反驳声打断了谢无妄的思绪,“阿兰喜欢的应该是英朗魁梧些的,没见着那丫头总爱和阿泉他们混在一块玩吗?”
赵镖头口中的阿泉是他们镖局的镖师,和赵镖头的闺女一起长大,两人年岁相仿,算是青梅竹马。不过像阿泉这样的“青梅竹马”,镖局里有好几个。并且他们的爹娘都是在赵镖头手底下干活的。
赵夫人闻言秀眉紧蹙,“跟阿泉他们混在一块玩儿又不代表她喜欢这样的男子,阿兰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她肚子里有几条蛔虫我能不清楚吗?”
赵镖头骤起粗眉,“怎么可能?崔家那小子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阿兰这样的性子会看上他才怪了。”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眼见着夫妇二人就要吵起来,谢无妄随即出面打起了圆场:“要不然,您二位先回去问一问赵姑娘?看看她中意什么样的?”
赵夫人觉得这法子甚好,正要应下,却听到赵镖头说:“用不着那么麻烦,干脆一样来一个。兴许她两个都喜欢呢?再不济也总有一个能让那丫头满意的。也省得咱们来回折腾了。”
赵夫人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也没反对。虽然做两个得花双倍价钱,但若是能让阿兰满意,花多少钱也值了。
谢无妄没想到赵镖头这么豪气竟然一下订了两个,既是送上门的生意自然没有拒之门外的理由,于是欣然应下。
赵家夫妇走后,谢无妄坐在案板前开始认真构思起来。他以前是扎过纸人,但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认真考虑过纸人的脸。想要扎一个堪比真人的纸人,可远比一般的纸人复杂许多。
他放下篾刀去后院翻了一卷没用过的白纸,裁成巴掌大的小块,坐在案板前先试着画了几笔。第一张画了一个浓眉大眼的。因为是第一次画,有些不熟练。于是他又重新画了一张,这一回好多了。
画到第三张的时候,谢无妄的笔尖顿了一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张上辈子在某个游戏插画上看过的脸,清眉俊目,不显得太老成也不显得太稚气。他按着那张印象画完了,搁下笔看了两眼,觉得差不多了。
确定了脸部的五官容貌,谢无妄便开始扎纸人。
纸人的骨架用细竹篾扎,但考虑到要让每一根关节都要能弯能直,所以还是花费了不少功夫。好在他前世曾在潮玩公司工作过,接触过不少手办模型,于是便仿照那些人偶的构造,做出了大概的可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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