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午的烈日正悄悄躲到高层建筑身后,天空变成由浅蓝到深黑的渐变色。
而那小女孩所指的器材室,在司令台后,一个早已没了光亮的角落。
陈由打小怕黑,自从上回被靳禾也吓到之后,对黑暗的恐惧更甚。
在原地站了会儿,目送小姑娘上车后才挪动着步子,不情不愿地往器材室去。
都说为母则刚,可做老师的又何尝不是呢。
哪怕刀山火海,只要学生在里头他们也得上。
给靳禾也打到一半的消息刚发出,手机就耗尽最后一丝电量。
没了手电筒,陈由只能摸黑前行,好在停车场那处还有盏路灯能提供点微弱的光线。
她紧贴着墙壁。
小时候听过就不往心里去的鬼故事,这会儿全一股脑冒出来。
什么学校前身是乱葬岗,什么校园怪谈,什么废弃教学楼和不存在的教室,这些故事跟自己长了腿似的在脑海里排列成画面。
瞬间后颈发凉,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陈由欲哭无泪。
哪怕是老师,也是怕鬼的。
她靠在墙壁上缓了缓,甩甩脑袋。
要是现在手机有电,她一定会放一首强军战歌。
不过这么一打岔,她好像发现了楚恒不想来学校的原因。
就像她怕黑,哪怕装作淡定,也一定会在某些时候不自觉流露出害怕的表现。
可楚恒下午跟同学相处时并没有不对劲的地方,也没有对某一个人特别抗拒。
那欺负他的人必不可能出现在班里。
思来想去,楚恒平时在学校并不会与人交恶。
唯一有嫌疑的,只有曾经跟他结下过梁子的杨毅童。
但她没证据,也不好胡乱冤枉人。
陈由叹了口气,后背紧贴着墙,视线胡乱朝四面八方张望。
黑黢黢的一片像给害怕加重了层滤镜,小腿都忍不住开始哆嗦。
手在前方探路,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刚摸到一个金属把手。
轻轻一拧,倒是没想到被她打开了。
可里头仍旧乌漆嘛黑,她没敢往里去,反手拍了拍门。
“楚恒?”
“楚恒你在里面吗?”
“……”
“楚恒!”
这已经是陈由压着害怕喊出的最大声音,可还是不见人回答。
想到刚那学生说的时间,保不齐楚恒早不在这儿了。
刚打算把门重新关上,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突然传出微弱的声音,不仔细听还听不太清。
“谁!楚恒是你吗?”
“老师。”
这回声音大了点,可跟快咽气了一样,吓得陈由差点以为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你在哪儿啊!都放学了你怎么不回家!”
这鬼地方走得陈由快哭了,她深呼吸几下,忍着害怕抬手往里走。
手在空中划拉几下,好像什么都摸不到,好似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除了楚恒微弱的声音之外,只剩下她一人。
后悔了。
刚才应该找个保安大叔陪着一起来找他才对。
至少有个活人,她不会这么害怕。
突然——
陈由抬起的脚好似落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上,她猛地收腿,把尖叫咽回肚子里。
闭着眼把手攥成拳,深呼吸好几下。
她试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拳头。
视觉被迫关闭后,听觉嗅觉都会变得异常灵敏。
是以当指节被短而扎的东西戳到时,陈由觉得自己脑子已经宕机了。
血液里像是被灌满了气泡,四肢瞬间疲软下来。
要是没有找人的任务在身,陈由怀疑她现在的状态离被晕死过去,只差一步。
“老师,你别怕,我是楚恒。”
“我我我,我没怕,你你没事儿吧,有没有受,受伤或者……你,怎么躺这儿了。”
陈由被吓得语无伦次。
她蜷缩在地上抱着膝盖,这手是怎么样都不肯再伸出去了。
半晌,楚恒咳嗽了两声。
“四班同学说想找我帮忙还器材。”
“那你怎么在这儿睡了?!”
“有,有人推了我一把。”
陈由现在恐惧里夹杂着愤怒,想冲出去揪出那几个死孩子的心都有。
都说人之初性本善,可接触得多了,在她看来,坏孩子就是坏孩子,从骨子里就是坏的。
什么出淤泥而不染都是假的。
有些孩子生来就是张灰纸,家长的教育只是将他彻底涂黑罢了。
蹲地上缓了缓,确定腿上有力气了,陈由这才问:“有没有摔倒脑袋?”
“不疼,应该没有。”
“能站起来吗?”
“能。”
行。
能站起来至少还是健康的,至于后续是否有其他问题还得去医院才知道。
就在她撑地打算站起来时,身旁传来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
“老师,我站好了。”
陈由这会儿脑袋都懵得发晕,撑着腿起身,刚牵上楚恒的手,那器材室门就被风奋力一刮。
“砰——”地一声,关得严丝合缝。
唯一能指引方向的光亮也消失,陈由再次失去眼睛。
而没多会儿,门口处又传来更加雪上加霜的声音——钥匙插入锁孔,反拧两下,直接上锁。
……?
“诶!里面还有人呢!别锁门啊!”
“喂!外面是人吗!”
“诶!”
被反锁在器材室的绝望瞬间代替她对黑暗的恐惧,撒开牵住楚恒的手,往印象中门口的地方去。
只是下一秒,她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勾住脚,绊倒在地。
手机因为惯性摔了出去,四肢穿得多倒是没什么感觉,就是下巴不知道磕在了哪儿。
皮肤被划开的瞬间,痛感遍布全身。
她觉得,她的下巴好像快掉了。
人在最脆弱的时刻很容易想起某些人,某些事。
就像死前的跑马灯。
陈由眼前莫名浮现出靳禾也的身影。
他说今晚要等她一起吃饭,要一起看那部很久没看的电影。
她想念家里的沙发和床,而且今晚她一定还会收获一方浅的蛋糕。
-
靳禾也收到消息时正在校门口的车里,说是让他不要在学校离她太近,但又没说不许在校外等她下班。
阳奉阴违的事,他最擅长做。
今天是周五,陈由明天就休息了,回去晚了也不碍事儿,饿了就在商场解决晚餐。
回去顺路还能再给她买几块蛋糕。
说是嫌榴莲味道大,可他真拿走开吃,她也还是不舍得的。
正好,今晚口味换一换,少买几种就不至于这么纠结了。
靳禾也给她回了句好的,转头就给姚阿姨发消息。
【J】:今晚哟哟加班,我等她,林翊瑄到家您就留吴昭一起吃饭吧。
【姚阿姨】:又在外头吃?外头吃不健康,你伤口还没恢复好,记得不要吃太油腻的。
【J】:好,听到了。
【姚阿姨】:车上有没有备吃的?没有就去买点,哟哟一会儿下班饿了,好吃着先垫垫饥。
【J】:您现在可就偏心她吧。
【姚阿姨】:臭小子,知道我偏心她还总把她气跑!再有下次,我和瑄瑄跟着一起跑!
靳禾也哑然失笑。
在他将近三十年的人生中,姚阿姨是为数不多的女性长辈。
安婕出去工作之后,大多数时间都是姚阿姨带着他。
虽说是靳家请来的人,可对他的疼爱不假。
生病发烧陪在身边的除了他老妈,就是姚阿姨。
而且,单凭她不忘主家汇报他们娘俩的近况,单凭回到靳家后,出逃有姚阿姨一份功劳,靳禾也就能笃定姚阿姨是自己人。
不过这才多久,带他二十年的姚阿姨就这么被陈由策反了。
但也好在被陈由策反了,没有婆婆,有个能代替婆婆爱她接受她的人也不错。
想到姚阿姨的叮嘱,靳禾也抬腕看表。
加班没有固定时间,怕陈由中途出来他俩错过,最终给她用来垫肚子的食物还是选择让外卖送来。
只是等外卖到了,等吴昭把林翊瑄送回家简单吃过晚餐了,他还是没等来陈由的消息。
什么班要加到七点半?
聊天记录里多出一堆绿色气泡,他又发去两条消息完全没人回复。
尽管知道国内比国外安全,可不安依旧从心底涌起。
他退出聊天框,拨出一通电话。
对面很快接通,大抵是因为今天科技节的举办情况得到领导的赞许,林校长的语气都轻松不少。
“林校长,请问我们陈老师还在加班吗?”
“陈老师?今天科技节没有班给老师加呀,办公室我也都检查过,门窗都锁上了。”
靳禾也眼神一凛。
不动声色地跟校长客套几句撇开话题后便挂断电话下车。
保安室值班大爷还是早上那位,这会儿正在吃晚餐,想到上午在他身边闻到的烟味。
靳禾也特地折回去,从手套箱里掏出包还没拆封的烟。
走到近前敲了敲窗户,“师傅,请问302班的陈由陈老师还在学校吗?”
“诶,是你啊,找陈老师有事吗?”
“今天跟陈老师约了一起去同学聚会的,想着等等她,没想到都这个点了还没出来。”边说着,靳禾也便把手里的烟推到大爷手边,“您看方便让我进去等她吗?”
大爷盯着那包烟,是个没见过的牌子。
看眼前这男人穿着打扮也非富即贵,想来这包烟应该是个高档货。
按理说他不该放行,但偏偏早上又是陈老师亲自领人进去。
看关系,应该是挺好的。
至少比跟沈老师要好。
“我知道她办公室,主要她不回消息,我们都很担心。”
男人继续开口:“这样,我跟校长说一声,问个时间就出来,不耽误您工作。”
话都说到这份上,把校长都搬出来了,大爷也不好再拒绝什么。
挥了挥筷子,收下那包烟。
“陈老师是去找学生的,刚放学那会儿往器材室去了,现在我就不知道她在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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