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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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秋,昆仑山上已经下起大雪。
陈千烛裹了下衣服,双手互相搓了搓,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不断往山顶走。
和之前每一次上山一样,他是为了五象阵中的真龙而来。
当年,在太元回生大阵落成前,张载看中了他,对他托付重任,其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就是真龙。
所以,这么久以来,靠着鲍姑教给他的太阴炼形术,陈千烛活到了明末。
为避免真龙出现什么问题,或被别人带走,陈千烛直接住在了昆仑山脚一小部落中,隔段时间就上山看看。
陈千烛今天本来不打算上山的,但他毕竟活了这么久,哪怕自己没感觉,也注意到了很多微小细节。
他总觉得,真龙差不多该醒了——如果养龙成功的话。
陈千烛的感觉没有错,刚一踏入五象阵,正好“砰”的一声传来,青铜棺棺盖飞出去了。
然后,一只手扶在了棺材上。
慢慢地,又冒出来一颗头、半截身子。
棺中的真龙这时看起来不过几岁稚童模样,从上到下都嫩。
他刚坐起来,就注意到了棺外的人,瞥去一眼。
陈千烛虎躯一震。
明明是小孩样貌,可眼神却不傻不软,反而透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清醒……和漠然。
怎么会漠然呢?
陈千烛心里纳闷,没轻举妄动。
谈迟也不理他,先在五象阵里转了圈,就不急不缓往外走。
陈千烛连忙拦住他:“诶!你要去哪?”
谈迟这才正眼瞧他,双眸清澈:“躺太久了,随便走走。”
陈千烛嘴一张,重点完全歪掉:“你竟然能人言?”
谈迟不知他为何如此震惊,也懒得探究,不打招呼又要走。
陈千烛赶紧又拉住他:“先别走!我是来接你下山的。”
谈迟:“哦。”
“……”哦是什么意思?
眼下这种情况压根不符合陈千烛幻想的任何一种情况。
他默了半晌,干巴巴道:“那你……跟我走?”
谈迟:“那就走吧。”
“……”
陈千烛有些怀疑人生:“你就这么跟我走了?不问问我是谁?为什么要带你走?”
谈迟既不疑惑,也不紧张,仍然平淡:“有什么好问的,要走便走。”
陈千烛眉头紧锁:“你就不担心我是带你去杀人放火?是要把你带去杀了?”
谈迟毫无所动:“如果你真有这个本事。”
短短一句话,听在陈千烛耳里却是信息量爆炸的。
他眉毛拧得更紧了:“你……你知道你是谁?”
“知道。”
“你知道你为何而生?”
“知道。”
“你知道你实力几何?”
“……你当我是傻子?”
“……”陈千烛此前就是这样想的。
他有些头大:“我没当你是傻子。但横渠先生跟我说的是,你虽是道之化身,但是初次为人,就像初生的稚儿,醒来肯定什么也不知道,应该是一片混沌姿态,很好忽悠的,让你干什么你就干……”
谈迟算是知道陈千烛为什么态度这么奇怪了。
搞半天他们真把他当傻子。
明显陈千烛问题很多,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谈迟干脆直接坐到了朱雀像上,悠悠然道:“那看来他还没悟道。”
陈千烛无法反驳。
事情完全脱离掌控。但莫名的,陈千烛看真龙这万般不在乎的样子,好像也挺好?
直接省了忽悠的功夫。
说真的,如果现在是一只猴子在这,突然跟真龙说“自己是来带他下山的”,真龙肯定也半句话没有,说走就走了。
陈千烛又想起那漠然的一瞥。想了想,他把外袍脱下,拿给谈迟:“先把衣服穿上吧。”
谈迟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下衣服,但没有要穿的意思。
陈千烛坚持:“穿上吧。你这样衣不蔽体,出去太……容易招来异眼。”
“……好像是这样。”
谈迟知道这回事,他只是没上心,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这样赤裸并不合适。
眼看谈迟只是随意一披,根本就没好好穿,陈千烛没忍住上手:“我来给你穿。”
等衣服穿好,谈迟兀自转了圈欣赏:“感觉还不错。”
他这样倒有些像普通小孩了。陈千烛笑了下,说道:“那我们……对了,你有名字吗?”
谈迟摇头:“没有。”
陈千烛便道:“名字是必需的。不如,你以后就叫——小龙吧。”
谈迟“哦”了声,便不再有后文。
陈千烛等了会儿,没忍住,说道:“你就不问问我叫什么?”
“那你叫什么?”
“你就叫我……老陈吧。”
“行。那就走吧老陈。”谈迟抬脚又走。
陈千烛连忙跟在他身后,心里满是愁绪。
走出良久,陈千烛又问道:“你真的不好奇我要带你去哪里?”
谈迟抓了捧雪,舔了下,什么味道都没尝到,看了眼雪,又舔一下,才说:“我不在乎。”
是,早在之前的谈话中,陈千烛就发现了。
真龙知道人要穿衣服,知道人要有名字,但他从没主动提起过,因为他不在乎。
他会回话,但从不主动提问,不会因为陈千烛的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追问,因为他不在乎。
可就是这不在乎,才引得陈千烛心绪万千。
姜子牙当年为什么养真龙?是为了让真龙拯救人族。
张载为什么让他带走真龙?因为张载也把人族的希望寄托在真龙身上。
他们花了这么多力气养的真龙,必然是天然就站在人族这一方的啊!
可是,事实表明,那都是他们的一厢情愿。
如果真龙不在乎呢?
如果真龙不帮人族呢?
真龙如此厉害,只要想动手,天地法则都不可挡。他可以一念救苍生,也可以一念让虫鼠统治天下,让世间万物退回上古时期,或者直接灭种。
如果真龙不站在人族一边,那岂不是完了!
陈千烛看向谈迟,越看越心碎。
那双眼睛在看人时,和看草木虫蚁没有任何区别,都是漠然的、无动于衷的,哪怕他正拉着一根草数脉络。
陈千烛深思良久,决定带真龙去中原。
如今大明朝廷衰弱,强敌来犯,四面楚歌,仗正打得猛。
他想看看真龙在看到人间惨象时,会是什么反应。
大雪纷纷而落,谈迟一路走一路东摸摸西摸摸,已经落到了陈千烛身后。
陈千烛想完事情一回头,就看到了个被雪花全染白了的小人。
谈迟眼睫一抖,沾染上的细小雪花就扑簌簌地往他脸上落。
他只穿了一件秋天用来防风的外袍,身子骨又小,不该抗住这漫天风雪才对。
可谈迟不仅没有被冻得哆嗦,也没有冷得脸发白。好像这些苍茫白雪都是和煦春风一样,拂身即过,难留尘埃。
不怕冷,还是对冷热没有感知?
陈千烛想了会儿,放慢速度,顶着风雪走在了谈迟前面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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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就算不到打仗的地方,也遍地是惨象。
一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不止是因为打仗,还是因为天灾,在家乡活不下去了。
这些流民很难得到帮助,只能吃余粮,一直走个不停,累了便席地而坐,但不敢睡觉。
因为一睡觉,就会有人来抢粮食。
当然,就算是所有人都睁着眼睛守粮,也要时刻警惕着附近的任何人突然暴起。
走到绝境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暴力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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