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窈回过神,立刻松手,又赶紧从怀里掏出帕子,想替他包住掌心。
谢无妄避开了。
沈姝窈动作一顿。
她这才意识到,以她从前那些恶行,谢无妄现在没有直接把她甩进雪里,已经算他克制。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虚和害怕,转头对青黛道:“去请府医。再让人把西暖阁收拾出来,炭盆、棉被、热水都备好。”
青黛一愣:“姑娘,给谁用?”
沈姝窈瞪她:“还能给谁?给谢无妄。”
这下,满园人又是一阵死寂。
谢无妄眼神更沉。
秦氏终于维持不住脸上的慈爱,语气微冷。
“窈窈,谢公子住在偏院多年,哪里能随意搬去西暖阁?那是你院子旁边的屋子,传出去于你闺誉不利。”
沈姝窈听见偏院两个字,脑中立刻闪过那片火光。
不能让他回去。
绝不能。
她看向秦氏,笑得又娇又蛮:“母亲不是常说,谢公子是府中远亲,既是远亲,怎么能住那种漏风的破院子?传出去,别人还当我们侯府苛待亲眷呢。”
秦氏脸色一僵。
这话原本是她平日拿来粉饰太平的,如今竟被沈姝窈原样堵了回来。
沈姝窈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又道:“至于闺誉,母亲放心,我清清白白,怕什么?再说了,西暖阁离我院子近,我正好看着他,免得有人又往他头上泼脏水。”
说完,她转头看向苏婉宁,笑意更深:“苏姑娘,你说是不是?”
苏婉宁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勉强道:“沈姐姐说的是。”
沈姝窈看着她头顶骤然黯淡的白光,心中总算舒坦了些。
第一回合,暂时算她赢。
但还不够。
谢无妄的死劫还没解,偏院的火还没查,苏婉宁的灰线还在,秦氏的黑气也没有散。
她这条小命,仍旧悬在刀尖上。
沈姝窈转身,重新看向谢无妄。
少年披着她的披风,眉眼冷峻,分明狼狈,却仍透着一种危险的锋利。
周围人的议论、苏婉宁的哭声、陆清衍的冷眼,好像都不能真正触动他半分。
沈姝窈忽然觉得头疼。
大腿是好大腿。
就是有点扎手。
她试探着放软声音:“谢无妄,你先跟我走。”
谢无妄看着她,没动。
沈姝窈只好又补了一句,语气凶巴巴的:“你手还流血呢,万一废了怎么办?”
谢无妄终于开口:“废了,沈姑娘不正高兴?”
沈姝窈心口一噎。
好记仇。
不过也是,她以前确实不做人。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人总会变的。”
谢无妄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没有半点温度。
“沈姑娘变得倒快。”
沈姝窈听得头皮发麻,却硬着头皮道:“那你跟不跟我走?”
谢无妄垂眸看她。
少女站在雪地里,裙摆湿了一圈,脸颊被风吹得发白,眼尾却红红的,像是又怕又倔。
她分明还是那个娇纵跋扈、满身富贵气的沈姝窈。
可看他的眼神却变了。
不再是厌恶,不再是戏弄。
更像是看见了一座金山。
谢无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意。
果然有所图。
他倒要看看,她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谢无妄慢慢收拢受伤的手,任由鲜血顺着指缝落下,声音冷淡:“若我不走呢?”
沈姝窈眨了眨眼。
不走?
那怎么行!
偏院马上要烧了,他不走她还怎么抱大腿?
沈姝窈急了,索性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谢无妄眸光一沉。
她却比他更凶:“不走也得走,你现在归我管。”
满园众人再一次被她惊住。
陆清衍脸色铁青:“沈姝窈,你简直不可理喻!”
沈姝窈连头也没回:“我一向如此,陆公子今日才知道?”
陆清衍被噎得说不出话。
苏婉宁捂着手背,眼泪还挂在脸上,眼底却藏着一丝怨毒。
秦氏望着沈姝窈拉着谢无妄离开的背影,袖中手指慢慢攥紧。
而沈姝窈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只知道,谢无妄掌心很冷,衣袖也冷,整个人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可她抓着他的时候,却像抓着自己最后一线生机。
走出梅园时,青黛追上来,小声问:“姑娘,您真的要把谢公子安置在西暖阁啊?”
沈姝窈瞥了身旁的谢无妄一眼。
谢无妄也正冷冷看着她。
她心里发虚,嘴上却半点不软:“当然是真的。”
青黛欲言又止:“可是姑娘从前不是最讨厌谢公子了吗?还说看见他就晦气……”
沈姝窈头皮一紧。
谢无妄的视线果然更冷了。
她立刻咳了一声,强行挽尊:“我从前年纪小,不懂事。”
青黛小声嘀咕:“姑娘昨日还说他晦气。”
沈姝窈:“……”
她想把青黛的嘴捂上。
谢无妄忽然轻笑:“沈姑娘昨日年纪小,今日便长大了?”
沈姝窈被他笑得浑身发毛。
她扭头看他,努力摆出最真诚的表情:“是啊,人受了刺激,总会一夜长大。”
谢无妄看着她:“什么刺激?”
沈姝窈沉默一瞬。
总不能说,我梦见你以后会弄死我,所以我决定提前讨好你吧?
她眼珠一转,忽然抬手指了指天。
谢无妄皱眉。
沈姝窈一本正经道:“昨夜我梦见天降祥瑞,紫气东来,正落在你头上。我掐指一算,你将来必定大富大贵。”
谢无妄:“……”
青黛:“……”
沈姝窈越说越顺:“所以我决定,从今日起,对你好一点。”
谢无妄眼神幽深:“因为我将来会大富大贵?”
沈姝窈被他看得心虚,却还是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谢无妄唇角微弯,笑意却冷。
他就知道。
她的好意,果然不是无缘无故。
沈姝窈见他神色不对,赶紧补救:“当然,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谢无妄淡淡问:“还有什么?”
沈姝窈看着他苍白的脸、冻红的指节和仍在流血的掌心,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梦里那个杀伐决断的权臣,也想起方才跪在雪地里、被所有人冷眼相待的少年。
一个人要受多少苦,才会变成后来那副模样?
她别开眼,小声道:“还有一点点良心发现。”
谢无妄微怔。
沈姝窈却已经恢复了娇蛮样子,催促道:“走快些,你流这么多血,我看着眼晕。”
谢无妄垂眸看着被她抓住的袖角。
她的手指细白,攥得很紧,像怕他跑了。
他忽然觉得荒唐。
沈姝窈竟然怕他跑?
可更荒唐的是,他竟然真的任由她一路把自己拽去了西暖阁。
西暖阁多年无人常住,却是侯府里极好的屋子,离沈姝窈的院子很近,窗外栽着几株红梅,屋里铺着厚毯,炭盆一烧,暖意很快漫上来。
谢无妄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沈姝窈回头:“怎么不进去?”
谢无妄看着屋内陈设,眼神淡漠:“沈姑娘打算把我关在这里?”
沈姝窈一愣。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谢无妄恐怕已经习惯了所有突如其来的好意背后都有陷阱。
她放缓声音:“不是关,是让你养伤。”
谢无妄没动。
沈姝窈咬咬牙,索性自己先进屋,把炭盆往他那边踢了踢,又指挥丫鬟:“热水呢?府医呢?还有干净衣裳,先拿我院里那件狐裘过来。”
青黛瞪大眼:“姑娘,那件狐裘是老侯爷特意给您寻来的,您自己都舍不得穿几回。”
沈姝窈心疼了一瞬。
但一想到谢无妄头顶那冲天紫金气,她又强行大方起来。
舍不得狐裘,套不住大腿。
她咬牙:“拿来。”
谢无妄忽然道:“不必。”
沈姝窈看向他。
谢无妄站在门口,身上还披着她那件绯色披风,神情疏冷:“我受不起沈姑娘这份好。”
沈姝窈心里一沉。
这大腿怎么这么难抱?
她走过去,压低声音,语气几乎有些咬牙切齿:“谢无妄,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不识好歹?”
谢无妄眼神一冷。
青黛吓得差点跪下。
完了完了,姑娘又开始了。
然而下一刻,沈姝窈又飞快补了一句:“我都已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护你了,你现在若不让我护,旁人岂不是要笑话我?”
谢无妄:“……”
沈姝窈越想越觉得有理,立刻挺直腰杆:“我沈姝窈最要面子。今日这伤,你治也得治,不治也得治。”
她说完,直接抓住他的袖子,把人往屋里拽。
谢无妄这次没有反抗。
他低头看着少女气鼓鼓的侧脸,眼底情绪难辨。
府医很快来了。
他给谢无妄处理掌心伤口时,沈姝窈坐在旁边,紧张得比受伤的人还厉害。
“轻些。”
府医手一抖。
谢无妄瞥她。
沈姝窈理直气壮:“我怕疼。”
谢无妄淡声道:“伤在我手上。”
“我看着疼,不行吗?”
谢无妄沉默了。
府医额头冒汗,只觉得今日的沈姑娘比往日更难伺候。
处理完掌心,府医又说谢无妄寒气入体,身上还有旧伤,需得好好调养。
沈姝窈听得眉头越皱越紧,让青黛把药方记下,又吩咐库房拿最好的药材。
谢无妄忽然问:“沈姑娘想要我做什么?”
屋里一静。
沈姝窈抬头:“什么?”
谢无妄看着她:“替我出头,请府医,送炭火,换住处。沈姑娘做这些,总不会只是因为良心发现。”
他声音平静,却像刀锋贴着人心口。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沈姝窈被问住了。
她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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