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铮寂正要复述那护院的供词,却注意到庭院中有黑影闪来闪去。
只见平芥舟在庭院中旁若无人地打五禽戏,大抵是为了强身健体,只是动作时而像笨重行走的熊,时而像啄人食物吃的鸟,时而像在树枝上荡来荡去的猴。
令人摸不着头脑。
“哎呀!”陈鹿溪痛心地高呼,“他踩了我种的菜!”
陈鹿溪跑出去把平芥舟从菜地薅走。
杨铮寂不搭理他们。可转眼又见金励浑身缠满麻布绑带,散发浓重的膏药味,也坐在门外候着。
杨铮寂说:“怎不在家养伤?”
金励讪笑道:“想听审讯的结果。”
何佼月对杨铮寂小声道:“你是上官,给他多发些俸禄外的赏钱。”
杨铮寂点头:“自然。”
何佼月又为杨铮寂端来一盏温水,笑盈盈道:“布宪大夫辛苦了,润润嗓。”
“多谢。”杨铮寂看了她一眼,接过,极力避免触碰到她的手。
可何佼月故意把手指伸得老长,像是什么黑山老妖,然后在他的掌心刮蹭一下。
很痒,像被猫耳朵挠了。
杨铮寂感觉自己的整个手掌都麻了。
杨铮寂干脆不喝这盏水了,面无表情地放回案上。
他要通报审讯结果。他当然过目不忘,记得一清二楚,但需要有书面记录作证。
于是他拿过陈鹿溪速记的文字,看了一眼,又将纸递还给陈鹿溪,冷声道:“只你自己读得懂。”
陈鹿溪看着自己的速记,清了清嗓,一一宣读道:
“护院说,许多达官贵人受阿利亚蛊惑,以为服食墨玉珠是风雅之事,渐渐也养成了服食的习惯。阿利亚便引荐他们去一个名叫‘胡仙人’的商贩处大量购买墨玉珠。”
“上月,这护院曾护送阿利亚前往如意赌坊,并在外等候他。正是那日,也正是在如意赌坊,‘孔雀小明王’向于雁借了一大笔金子。”
“阿利亚还听命于一个地位更高的尊者,不知何许人也,只知阿利亚称他为‘懿平先生’。阿利亚没有决策权,一切行动全听懿平先生号令。”
“那贩卖墨玉珠的胡仙人,也是懿平先生的下属。不过夜留夷中无人见过胡仙人。”
“更紧要的是,懿平先生还要求夜留夷专门资助那些意欲报仇雪恨之人。许多心怀怨恨者,皆会来寻求夜留夷的助力。”
“护院不认得那‘跛脚敷粉管家’,那人直接同阿利亚联络。但护院认为,那人大抵也是为了报仇才找上夜留夷。”
言罢,布宪司里一片沉寂。
众人大眼瞪小眼。
金励惊得想要站起身,却吃了痛,惨叫着坐回榻上,眼神中充满困惑。
“‘资助意欲报仇雪恨之人’,此为何意?”
“不应该是做一门生意吗——寻仇者付钱给夜留夷,夜留夷提供复仇的门路?”
杨铮寂揉了揉眉心:
“并非如此。”
“夜留夷分文不取,甚至还会贴钱帮助寻仇者。”
“只不过夜留夷会挑选值得资助之人。并且,要由寻仇者本人亲自动手,夜留夷不操刀。”
金励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这说不通!懿平先生凭什么要资助他们?而且天底下的寻
仇者,要如何得知夜留夷能给予资助?”
陈鹿溪思忖道:“或许是在奇市放出消息,然后在民间流传……故而官府从未听闻过。”
“可,”金励噎了一下,“当真有许多人为了复仇而去找夜留夷?太不可信了!”
“是可信的。”何佼月蓦然出声,烦恼地闭了闭眼。
她意识到了其中关窍,凝重道:
“大周律法中有一条‘报仇罪’,厉禁百姓报私仇,犯者以杀人罪论处。”
“然而,战乱频仍,民间械斗也颇多,仇怨更多,私自报仇雪恨之事屡见不鲜。”
“故而一定有许多人渴望借助夜留夷之力,杀死仇敌的同时又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而且,这也同于雁的验尸结果相吻合。根据于雁尸体上的伤,和“悼晢川之永辞兮,筑飞梁而映日”的字句,他们本就推测,于雁死于仇杀。
金励仍有疑虑,反问道:“可大周律法也规定了——复仇者只要事先将意图报告官府,并且征得了官府的同意,那么复仇以后就不必承担擅杀的罪责。那人们又何必为了全身而退,去求助于夜留夷?”
何佼月苦笑道:“你真是笨得脑袋流金汁。”
“我?!……也对,我确实是。”
“有人要杀燕国公的儿子于雁,难道还会事先报告官府?自己不就率先人头落地了吗?”
“是了是了,是我蠢笨……”
杨铮寂沉声道:“你们遗忘了最重要的问题——”
众人皆讶异地看向杨铮寂。
杨铮寂嗓音沉凝:
“夜留夷出于何种目的,才要资助寻仇者?”
他这一问,犹如平地惊雷。
何佼月倒抽一口冷气,望向杨铮寂。
杨铮寂与何佼月对望着,旁若无人。旁人也难以参透其中意思。
他们瞬间便能领会对方的意念,如同两心相印。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从对方的眉目中都看出了浓得化不开的忧思。
“难道,”何佼月轻声道,“夜留夷是一个亲齐组织,帮助齐人杀死大周的高官?”
杨铮寂看着她,紧迫道:“此案关系越发重大了。护院交代了阿利亚和于雁、‘孔雀小明王’在同一天出入过如意赌坊,这也是一条线索。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前去赌坊。”
“好,我先修书一封呈给陛下,你且去换便装,我随后就来。”
“好。”
两人说罢就匆忙离开。
谁敢想六、七日前,杨铮寂还会多方阻拦何佼月,不让她跟着,现如今行事却默契得像是多年老友。
留在议事厅中的僚属,仍在苦苦思索二位大人方才的对话。半晌后,金励如梦方醒地大叫了一声:
“我的老天!夜留夷是亲齐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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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三。
晨。如意赌坊。
赌坊中人满为患,有些是一早来赌的,有些则是通宵赌博未曾离开过的。
明明国库空虚,也不知从何处来的如此多富家子。
杨铮寂伪装成一个富商,何佼月再度浓妆艳抹,打扮得像翩翩彩凤凰。
两人坐在赌案前,何佼月看着杨铮寂玩握槊,时不时拍起巴掌,激动地高喊:
“黑马,黑马!进,进!”
“哎呀这该死的白马!快滚呐!”
“好了好了好了!”
“坏了坏了坏了!”
“卡死它!卡死它!”
“必!胜!必!胜!必!胜!”
她当真像是着了魔的赌鬼一般,根本看不出是来查案的。
杨铮寂看了她一眼:“轻声些。”
“凭什么?众人都在喊!”
何佼月的嗓音响得像炉膛炸了。高亢,又很尖。她激动过头了。
再过分一些,杨铮寂就会难受了,又得拿刀划左前臂。
杨铮寂心生一计:“轻声些,但可以挨近我。”
天上掉馅饼了。
何佼月立即依偎过来,全身都黏住他。
不止如此,她还抱紧他的胳膊摇晃,嗓音低了,但万分甜腻道:
“郎君,奴家想赢,你赢一个嘛,好不好~好不好~~~”
杨铮寂不齿于自己的行径,但还是点一下头,面无表情地说:
“好。”
别无他法了。他心想。只是权宜之计。
况且这是在赌场,赌场里,人都不用守规矩。
他将两枚骰子丢了出去。
“郎君真威武~”
“郎君技艺好生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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