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雁搬到了客栈住。青穗问徐雁为何突然出来,徐雁沉默着,没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呢?
她只是想要逃离,只有见不到裴甚屿的地方,才能获得短暂的平静。
发觉自己的懦弱是一件难堪事,更难受的是她无法解决。
徐雁将带出来的被单铺在了客栈的木床上,她脱下最外头的披风,将头上戴着的斗笠放在一边。
能够顺利出来,她的身边并不自由,跟着裴甚屿派来的人,是保护,也是真的怕她逃走再没有踪影。
徐雁只在庆宁山庄甩过裴甚屿的人一次,他不曾质问,却一直惦记着。
想来他已经嘱咐了属下的人,这也是徐雁在父母的墓碑前祭拜被刺客伏击,徐雁撒出药粉,侍卫们并不意外,与她配合的像是从前练习过一样。
徐雁将包裹里的花茶拿出,再用银针试过此处的热水无毒后,她开始沏茶。
灰青色的瓷盏不太好看,这颜色在那里静静存在就已经令人心生不喜。
精心泡制的茶水,最后一口没喝便凉了下去。
木凳硌着皮肉,徐雁端坐久了,从大腿根到小腿膝盖的位置发麻,她起身不得,只能将蜷曲的双腿伸开一些。
酸疼快要钻到心里面去。
徐雁没让青穗留在身边,裴甚屿也不在,没有人给她捶腿按摩,她只能自己熬着。
一炷香,又或者时间更久,徐雁站起身,慢慢挪动到窗户的位置。
客栈居于繁华街巷,此处层高,不开窗的时候就能听到外边的喧哗嘈杂,若是推开,能以高处视线眺望整个徽州城最热闹的区域。
她开了半扇窗,将一个不算太重的椅子拉了过来。
店小二在外边敲门,青穗拦了下来,说自家小姐正在休息。
对方问青穗是否准备饭菜,可有忌口,青穗说了徐雁爱吃什么和不爱吃什么,从荷包里掏出一块银子,说有需要会去找他,届时还望照拂。
门被轻轻的敲响,青穗听到里面允许进来的声音。
青穗上前,先行复述了一遍店小二的消息,而后又说自己已经将隔壁的房间收拾后了,“小姐您有事随时唤我即可。”
“小姐,现在这个时辰,您平日里习惯在床榻上休憩一会儿,此处比府宅喧嚷,奴婢怕您休息不好。”
青穗一直跟着徐雁,再如何大咧迟钝都能查出主子的情况。
她知道徐雁嫌少有睡得好的时候,从前在庆宁山庄上就是,那里可比客栈幽静的多。
小姐在陌生的地界睡眠情况只会更差,青穗担心着:“奴婢觉得,还是回去比较好。您出来这里,其实是在自己折磨自己。”
这么说倒也不错,徐雁舒缓了唇角,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先待几天,总归比回去好。”
“小姐,您和大人真的不会回到从前了吗?”青穗将木桌上的凉茶倒掉,换上新的后觉得屋子中过分孤独,是人太过于寂寞了。
若是心里有热闹和向往,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也是明快的。可若是像此时此刻的小姐,孤独到没有人能与她说些心中的话。
青穗忧愁起来,为自己的愚钝感到难受。
她想着,老爷和夫人在的时候,从未见过小姐有这番模样,可现在,小姐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小姐连裴大人都不喜欢。
青穗还看出来,其实小姐也不喜欢她自己。
她的情绪里面,爱憎并不分明,有对自己厌恶,也许也该有对自己的和解和拯救。
对于裴大人那边,小姐也一定这样的纠结难过。
“奴婢识字少,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安慰的话是直白坦荡的,也是惹人不快的,“小姐您跟自己过不去,您想要什么,就该去追寻。”
“如果还喜欢裴大人,您就和大人坐在一起好好谈谈,将两人之间的误会解开。”
她没有假设下一个如果。
徐雁也不用听到下一句话。
徐雁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下方来往百姓人流。
“青穗,你出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门合上后,徐雁闭上眼睛,坐在硬邦邦的木凳子上,她的手捂住左胸口处的心跳,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徐雁想,世上没有比自己更愚蠢的人了,即便脑海中存留着痛苦的记忆,也依然在重蹈覆辙的路上越走愈远。
街上的小贩为了吸引来往行人的注意,会大声吆喝着叫卖。
糖葫芦、炊饼、荷包子、鲜花、灯笼......
已经发生的街巷变化,人来人往的画面与声音又是那么熟悉,徐雁在上方,似乎可以隔着惶惶时光,窥看到扎着麻花发辫的小姑娘自在穿行,她的手里有攒够了的零花钱,对各式新奇的玩意儿都感兴趣,瞧瞧这个,摸摸那个,将身上斜挎着的布包装得鼓鼓的。
她要是玩久了,就会有个少年人精准无误的找过来,说要带她回家,说父母在家布好了她爱吃的饭菜......
回忆的景象在下一刻波动,徐雁看到了遍布十里长街的红意,盛大、热烈,是裴甚屿给另一个女人准备的婚礼。
完完全全将他与自己的成婚仪式比了下去,他在生活中不是在意仪制的人,却在后来因为喜欢和需要结合,布置出来更大的排场,势必要将前一场压下去,给喜欢的人更好的交代。
那时候徐雁已经死了,只剩下随时都会飘散的残存意识,意识并不清楚,不知晓后来的事情,她只觉得自己最后留下的不是恨意,而是回忆。
生命中浓墨重彩的人,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选择了牵起别人的手。
徐雁正准备合上窗户,房屋的门又被敲响。
力道清脆,不是青穗的习惯。
在外的时候,即使没有裴甚屿安排的侍卫保护,她也会保持着十成十的警觉。
她未曾瞥向荷包中的迷药,也没有去管鞋靴中的匕首。
因为来的人是裴甚屿。
徐雁自嘲笑笑,她连对方敲门是什么习惯是什么声音都能辨别的一清二楚。
她起身,又坐下。
裴甚屿已经自己推门进了来。
他穿着竹青色衣衫,白玉簪束发,星目朗眉,如同月华的光洒落进来,温柔的、饱含关切的声音。
“言言,你出来也不与我说声。”
知州倒台,他这个京城来的官员手上不曾留情,连一贯刚直冷肃提刑按察使都未曾预料。
裴甚屿要忙的事务太多,抽出来时间亲自做一顿饭送来客栈,是为奢侈之举。
他的眼睑下方有淡青色的痕迹,弯眉而笑的时候没有丁点儿勉强,裴甚屿一边打开食盒,一边开口与徐雁说话:“这家客栈住的环境还算干净,可是他家做的饭,是来往食客口耳相传的难吃。言言,你选的地方,只堪堪正确了一半。”
裴甚屿对徐雁去的地方,对她的行踪掌握的清清楚楚,他过来,是想让徐雁回去。
徐雁起来,侧身伸手,将另一扇窗户也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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