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纵挽起袖子,弯腰钻进后备箱,熟练地掀开底部隔板,扯出一个沉甸甸的尼龙手提包,上面用中法双语印着醒目的“应急生存箱”。
“咔哒”两声,他利索地扣开卡扣。
“还好公司这点没抠门。”
陈纵从包里翻出一个防风炉套装,几瓶水,泡面和压缩饼干,其他医疗包,手电筒之类的暂时用不上,先收起来。
胡侃侃靠着车,看陈纵在逼仄的后车厢空位里一板一眼地排布着这些生存物资,一种莫名的秩序感让她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
陈纵冲胡侃侃晃了晃手里的燃料罐,“咱们今晚不用‘茹毛饮血’了。”
“要开火吗?”胡侃侃问道,她还以为凑活啃点压缩饼干就得了。
“晚上冷,总得喝口热水吧。”陈纵倒是不亏待自己。
他又探进驾驶座去摸车载冰箱,本来想碰运气看看有没有谁落下的饮料补充点糖分,结果一打开,竟看见一袋肉夹馍。
卤汁浸了些许出来,散发出肉香,油脂把面饼边缘染得亮晶晶的。
“这是早上食堂大师傅给的吧?”陈纵把袋子拎出来。
胡侃侃想起来了,今天吴科和郑主任一早出发,准备从加兰多尔飞圣德罗跟财税局局长见面,商谈税务检查,顺便砍砍罚单价格……司机上午就把人送到机场了,看情况,八成开的就是这台车。
食堂大师傅对每个出远门的员工都抱有满腔慈母情怀,但大概吴科和郑主任太忙了,早上赶飞机没来得及吃,司机就顺手塞冰箱里了。
“这会儿她们估计已经谈完了正在餐厅点餐。”陈纵玩笑道,“倒是咱们在这儿接了盘。”
陈纵在背风的地方清了块地出来,伴随着清脆的电子打火声,防风炉点燃了,一抹幽蓝色的火苗倏忽而起,不大,但在暮色四合的荒原上显得尤为珍贵。
陈纵拆开肉夹馍的塑料袋,从应急包里摸了把折叠小钢叉,用叉子把里面的腊汁肉馅剐进锅里。
胡侃侃歪了歪头——她还以为肉夹馍要直接啃。
陈纵好像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解释道:“虽然是在冰箱,但怎么也放了大半天了,估计这车中间还断过电,还是高温煮一下再入口。”
腊汁肉和青椒碎混着油脂在锅底铺开了一层,热气裹挟香气冲出来。胡侃侃把矿泉水拧开递过去,陈纵倒了一瓶半,又撕开泡面,把菜包粉包也放进去,汤汁瞬间染成酱色。
“要不你来放面饼?”陈纵对着胡侃侃晃了晃泡面袋子。
“怎么?食物中毒算我的?”胡侃侃玩笑道。
陈纵:“有点仪式感吗,也算咱俩第一次下厨共餐。”
胡侃侃接过袋子,豪气地将两块泡面都按了进去,她看了看手里的不锈钢叉子,“只有一把餐具?”
陈纵点头,“没事,你用。”
他起身,在附近转了一圈,撇了两根粗细相对均匀的树枝,又坐回防风炉旁,掏出急救包里的瑞士军刀,开始削木棍。
晃动的火光下,冷钢刀刃反射着微光,随着陈纵细致地切削,木屑纷纷落在红土上。他的手极稳,没几分钟,两根原本粗糙的树枝露出里面的白芯,变成了简易的木筷子。
“开了,”陈纵指了指锅,“趁热吃。”
随着汤汁沸腾,腊汁肉的咸香,混合着方便面调料包的辛辣,霸道地在这小小的背风之地散开。
胡侃侃的神经终于放松,饥饿感汹涌袭来。她用叉子小心翼翼地卷起一坨面条,用力吹了几下放进嘴里。顺滑的面条一步到胃,物理上的暖意瞬间传遍四肢百骸,指尖的麻木都消散了不少。
陈纵的筷子用得还算顺手,他偏头看着胡侃侃,“味道怎么样?”
胡侃侃很给面子地点头,“好吃。”
两人守着锅吃得很快,不多时,泡面就被捞干净了,锅底只剩下约莫两指深的汤汁,里面沉浮着零碎的肉末和蔬菜碎。
陈纵放下筷子,重新点燃防风炉,幽幽火焰照亮他眼底浅淡的笑意,“ok,下一道菜。”
陈纵拿过肉夹馍的面饼,撕成不规则的小块,丢进逐渐沸腾起来的锅里。
胡侃侃挑眉,心想陈科这人可真有意思,想着想着不自觉笑了出来,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这下真成大杂烩了。”
饼皮浸透了汤汁,绵软中裹着一丝韧劲。
“你可以把它们当羊肉泡馍。”陈纵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野外生存的幽默,“或者,部队火锅。”
物资匮乏的时代,韩国百姓捡点美军丢弃的午餐肉、奶酪片、黄豆……回家混着泡菜和辣酱乱炖一锅。
那时为了活命的高盐高热量食物,谁能想到几十年后成了网红餐厅里的时尚单品?
“还是别埋汰人家羊肉泡馍了。”胡侃侃笑笑。
肉夹馍乱炖泡面,怎么不算是一种昆瓦尔的部队火锅呢?
手机里的信息半小时前发出去了,公司那边锁定了GPS位置,正派人过来。
两人吃饱喝足回到车上,陈纵开着车门靠在主驾,单腿微屈,一只手搭在敞开的车门顶上。
胡侃侃在后座,披着陈纵的外套,抬头看漫天星光。
实在无聊,陈纵就开始给她讲故事,听说昆瓦尔古老部落里的酋长真的会“巫术”,跟别人握手的功夫就能下毒……
昆瓦尔首都街头有一群叫Sapeurs的人,被称为“贫民窟里的绅士”,他们会花掉全部身家购入一套奢侈行头,却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没着落。
“这个我知道。”胡侃侃出声。
出发昆瓦尔前,她也在网上搜索各种资料试图提前了解这个国家,那时她随意点开一个一个博主的科普视频,镜头中是几个西装艳丽,皮鞋锃亮,手里还拄着文明棍的黑人。
他们的架势堪比巴黎时装周的模特,背景却是脏乱的贫民窟。
视频几百万播放,评论也有几千条。
胡侃侃:“没有人说他们虚荣,不切实际,反而理解他们在这样的国家看不到未来,只能选择让当下的自己拥有一份体面。”
陈纵靠着报废的越野车,半个身子隐在车门的阴影里,“在这,只要你还没倒下,就得想办法让自己活得像个人。”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换了个语气,“所以侃侃,我们这顿‘大乱炖’还是很有意义的,就算车报废了人跑丢了,饭也要好好吃。”
胡侃侃愣了一下,转头看陈纵,后者那双深邃的眼,被星光点得极亮。
远处的象草丛深处突然闪过一道微弱的白光,陈纵原本放松的脊背瞬间挺直,他猛地离开了依靠的座椅,反手撑住车顶,整个人像一张弓,瞬间进入警觉状态。
胡侃侃也警惕地望向地平线深黑处。
那道白光之后,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大功率越野射灯在荒原里横扫,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有力。
陈纵从应急包里拿出手电,对着光亮的方向稳稳地打闪。
“救援到了。”他平静说道,声音比刚才讲故事时要低沉得多,听得胡侃侃攥紧衣角的手猛地一松,泪腺酸疼。
那大概是胡侃侃在非洲最惊心动魄的一个夜晚了,她自己记得的细节有很多,但嘴巴讲出来,都简化成了寥寥几个短句。
主要是应付章老板对他俩人身安全的好奇心。
可故事讲完后,章言又没反应了,自顾自埋头用压泥器哐哐压土豆,心里对这两个冤家感到无语。
什么不解风情的木头,这俩明明就是一个在明里暗里地孔雀开屏,一句吐槽伙食就展示出自己这么多年到底有多关注对方,另一个看似阴阳一句“部队火锅”,实际在暗示过往种种自己没忘。
人家在那高手过招呢,就他,还给这关心人家监控拆没拆,野外救援来没来。
没来他俩能全须全尾的吗?能从恋爱折腾到分手然后赖在他的民宿里当卧龙凤雏吗?
章老板心很累,挥挥手把胡侃侃和陈纵赶出了厨房,“这么晚了,两位野外求生小天才早点睡吧,Samosa明天再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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