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压抑的倒吸气声,零零散散地在人群里响起,此刻却忽然无人敢开口言语。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向已经走到营地最前方的首领身上,族人们带着忐忑不安,还有全然的茫然与无措。
他们已经看到,卓力格这番话绝非空谈,人证物证确凿,这是压向整个草原小部落的最后一根稻草。
平静的草原已然暗流汹涌,突如其来的逼迫骤然落在众人头顶,进退皆是困局。
族人的惶然无助、首领的沉默思虑,尽数笼罩在苍茫萧瑟的荒原晚风之中。
突如其来的僵局就此定格,人们心中暗藏的危机、两难的死局,正静静等待着公孙锡破局。
只见这时公孙锡抬起了右手。
光亮术的光球从他掌心升起,光球笔直往上走,升到营地正上方时停住,然后在半空中炸开。
光是纯净的冷白色,从中心点往三个方向呈环形扩散,第一环套住整个篝火区域,直径约十步宽。
第二环从第一环外侧再扩半圈,刚好罩住全部毡房。
第三环最大,悬在外层畜栏上方,光圈边缘把草甸上的长草都染成了银白色。
三道光环同时停在天上,没有任何东西支撑,清晰而神圣。
光环开始在天上静静转动。
第三环的亮度比第一环更强,光层的下面有一层极薄的虚影,这只是光圈折射在草面雾气和牧民呼出的白汽上错位打散的光影。
但在任何一个从小听天父传说长大的草原族人眼里,这光层下面淡到几乎看不清的虚影,是一匹半透明的坐骑。
忽然一个老人最先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他在跪之前看了一眼挂在自己毡房门口那条用了三代人、绣着同样三道光环的旧毡挂,毡上那三圈暗银线的绣法和天上的光圈叠在同一个圆心上。
他看了一辈子的画,现在忽然在他面前活了过来。
他的胳膊直直地撑在身体下方,前额贴着草地,他身边还有几个人也陆续矮了下去。
有人在跪下去之后反复念着天父的尊称,念到后面音节被低沉的鼻息和呜咽压碎了,只剩下最后一个元音。
卓力格的腿也软了,膝盖不停的跳,但跪下去之前他还在看额尔敦,父亲没有跪下,正愣愣地看着天上的那三道光圈。
他的膝盖忽然收不住,前腿打弯,整个人歪着坐倒在地,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神迹。
公孙锡站在第一环光圈的正下方,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光环的光芒从各个方向同时覆盖,影子在脚下被完全消解。
他的身形被光环边缘削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脸上看不清五官,只有轮廓边缘被冷光勾着一圈极细的银线。
他开口了,声若洪钟。
“天父的光在千年前给你们指出过一条生路,神光照亮的草场曾经在此处延伸。
在你们在冬天没有草料的时候,天父用光为你们找到了地底温热的洼地。
后来洼地上建了第一座敖包,敖包上的石头至今温热,是因为天父对你们未曾放弃。”
此刻公孙锡把挂毯上得到的信息,一字一句转成了踏风人能听懂的传说。
查干那张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脸上,出现了他今晚唯一一次失态,嘴唇拉成一条僵硬的线。
他此刻眼睛里已经失去了光,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
公孙锡继续说。
“神光照亮的地方,是让你们休养生息的土地。天父没有许过任何人,以无辜者血祭自己草场的权利。
狮子和羊羔尚且知悉感恩,而你们却恩将仇报。”
人群中老人发出细碎的哭声,嘴里反复重复着天父在神谕中留下的字句。
年轻的巴雅尔也跪了下来。
她怀里还抱着白蹄,幼崽的脑袋被她压在自己锁骨上方,身上的**和她的眼泪贴在一起。
她后悔刚刚在失控情绪中说出的话,不断乞求天父的宽恕。
其其格跪着的姿势和别人不同,她向前挪了半步才跪下,左膝落地,右膝半撑着,然后她把握了一整夜的袍角松开,庆幸自己刚刚并没有完全相信卓力格的话。
乌仁背靠火堆,她望着光,望的不是天上的光环,是光环下面那个被光削去特征的深色轮廓,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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