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九年离去后,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周衡独坐床边,眸色深沉,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未过多久,门外响起几声谨慎的叩门声。
“进来。”
牧竹应声推门而入,步履轻捷,行至内室,恭敬行礼:“大人,兹炀找您。”
周衡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似乎早已料到兹炀会主动前来。
他并未立刻回应,反而问道:“郭久松给他处理好伤口了嘛?”
“还在处理,郭大夫说兹炀的伤处都很严重,能在玄武营活到现在纯粹是因为他命硬。”牧竹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应该不止说了这个,”周衡轻笑,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想必又埋怨了我几句,说我净给他找麻烦?”
这段时间他送往郭久松处的伤者一个比一个棘手,怕是让这位神医头疼不已。
牧竹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郭大夫确实对您有些微词。”
“算了,”周衡起身,理了理衣袖,“去看看吧。”
牧竹立马跟上去:“是。”
甫一踏入玉丰斋院门,便听得郭久松那既无奈又不无自豪的声音穿透门扉,滔滔不绝。
“你这身上的伤,也就是碰到我了,能保你根基不毁,经脉不废,要不然你这一身武功不仅全失,还容易留下重伤后遗症,以后这胳膊啊腿啊怕是都不能用力活动,”郭久松一面熟练地包扎,一面话中有话,明为关切,实为炫耀,“如今由我给你医治一番,必叫你恢复如初,日后照样生龙活虎,纵横驰骋不在话下。”
兹炀只是沉默地靠在榻上,闻言仅是极轻地“嗯”了一声,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
“话说,兄弟,你这口音是哪的人啊?”郭久松手上不停,又好奇问道,“而且你的样貌也不像乾京人,眉眼深邃,鼻梁挺拔,皮肤偏黑,有点像是外地人?”
兹炀眼神骤然一凝,警惕之色掠过眼底,正欲随口编造一个偏远地名搪塞过去,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口淡淡传来。
“你是用嘴医治吗?”
郭久松猛地回头,看着周衡慢悠悠的走进来,悠闲得很。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解释道:“大人说笑了,我这不是看这位小兄弟性子闷,怕他疗伤时烦郁积心,于恢复不利,才与他闲聊几句,分散注意。”
“他的伤势都处置妥当了?”周衡目光转向兹炀,仔细打量着他身上层层包裹的绷带。
“就没有我治不了的伤,”郭久松自豪拍胸脯,骄傲的扬起下巴,“内腑震荡虽重,但好生调理便可无碍,于武功根基绝无影响,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这所需药材皆是珍品,价钱方面…”
周衡淡淡瞥他一眼:“周府会出,你不用担心,去买就行。”
郭久松顿时眉开眼笑:“有大人这话,这小兄弟的伤肯定药到病除。”
“别贫了,下去吧。”周衡摆摆手,示意牧竹送郭久松离开。
“好嘞。”
郭久松心满意足地提起宝贝药箱,随着牧竹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细心地将房门掩好。
周衡转身坐在桌案旁的椅子上,拂衣坐下,指尖轻轻扶了一下金丝镜框,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兹炀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他问:“你找我何事?”
“大人将我带回来,并非是因为我说出的条件打动了您吧?”
兹炀咬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硬感,说话时声调不准,他在玄武营时就谎称自己是外县人,小时候伤了舌头,说话时的抑扬顿挫总是混乱的。
玄武营中有很多役夫和辅兵,主要是负责运输粮草、修筑工事、打造器械、饲养马匹等后勤杂役。
通常是从坊间挑选民兵或民夫充当,因为吃力不讨好又工钱低廉,所以很少有人会做这种活计。
于是,军营便动了从人牙子手中购买没有身份证明的“贱民”来充军。
所以兹炀的口音并未得到怀疑和猜测。
先皇在位时,乌灭国战败,年年都要上贡乾国,如今新皇生辰将至,作为乌灭国的大王子自然要代替国主,早早从乌灭国出发来乾京祝贺,而兹炀便是乌灭国的大王子,队伍行至望月沟时,遭遇山匪截杀,兹炀坠崖跌落河流之中,九死一生。
而后因没有身份证明,也为了隐藏身份,兹炀任由人牙子将自己发卖进了玄武营。
玄武营伍长见他一身伤,怕他死在营中,本不想收的,兹炀为了活下来,宁可不要工钱,伍长见状便收下了兹炀,并给他准备了军营里的金疮药来简单的处理一下伤口。
兹炀便躲在玄武营之中,待养精蓄锐之后再想办法逃回乌灭国。
他知晓是谁对他埋伏截杀,就是那位表面和他兄友弟恭,实则心狠手辣,残害手足的二王子砂端。
如今乌灭国国主病重,生命垂危,若是大王子在去往乾国祝贺之时无故身亡,二王子便可以顺位继承,顺便还能借由大王子死因来对乾国发难,一石二鸟之计。
而这等计谋以砂端那个有勇无谋的脑子是想不出来的,背后定有高人指导。
后来兹炀便查到了砂端与淮南王暗通款曲,意图不轨。
而且据他调查得知,淮南王在乾京内已有接应之人,是为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位高权重之人。
兹炀对于乾国朝堂情况也只知晓的,能符合淮南王所说之人,只有两个人。
九千岁楚九年。
御史大夫周衡。
但他之前去听闻楚九年深陷重案,贪墨军款,私养兵马,意图叛国,反观之砂端并无慌乱之色,兹炀就排除了楚九年是淮南王的人,那边只剩下周衡了。
而今日,兹炀便在玄武营中见到了这位御史大人。
听士兵说,御史大人是来看看各营训兵情况的,过会儿就会离开。
兹炀心念一动,打算拼一把。
既然周衡能和淮南王还有砂端合作,那他为什么不能和他合作?
只要他没死,砂端就永远无法做到乌灭国国主之位,他的底牌要比砂端更大!
于是,兹炀想办法靠近周衡,并透露出自己的身份以及身上皇室特有的图腾,这才让周衡信服,将他带离玄武营。
回来的路上遭遇截杀,兹炀不禁感慨这位御史大人树敌颇多。
直至回到周府,兹炀被周衡安排在了府邸偏僻的玉丰斋,并为他寻来大夫医治外伤和内伤。
这大夫姓郭,虽然废话太多,但医术确实高明,几针下去很快消除了他身上病痛。
接受医治的过程中,兹炀总觉得事情发展的太顺。
他在玄武营潜伏了五日都没见过周衡一面,而且他还听士兵说过这御史大夫并不常来营中巡视,今日突然到访也确实让人措手不及。
周衡的突然到访,以及面对他暴露身份时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都让兹炀感到一种古怪的“理所应当”。
这人似乎早已洞悉一切,最后那般轻易地认同合作,将他从玄武营那暗无天日的囚笼中带出,安置在府内。
兹炀按捺不住满腹疑虑,终是主动寻来,欲求一个明白。
周衡淡淡道:“确实,你给出条件根本入不了我的眼。”
兹炀神色骤然一僵,一股被轻视的恼怒混着不安涌上心头:“那你将我带回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一个最坏的猜测猛地攫住心神。
兹炀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声音因惊慌而微微发颤:“你早与淮南王合作,而淮南王又与我二弟勾连,是不是他们让你在乾京寻找我的下落,将我骗至此地,好...好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我?!”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眼中布满血丝。
周衡指尖绕着银链,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唇边甚至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弄:“大王子现在才想到这些,不觉得为时已晚了嘛?”
这话无异于承认!
兹炀目眦欲裂:“你竟然真的帮这两个同流合污的人渣来害我?”
“我给你的条件难道不比他们诱人嘛?
他喘着粗气,试图抓住最后一线生机,“我可是乌灭国大王子,我若不死,继承乌灭国,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声音虽然坚定,但细听之下却还是泄露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恐慌。
“是嘛?”周衡略一沉吟,似乎被说动,“什么都能给我?”
“当然,只要..”兹炀以为出现转机,急切应声。
话未说完却猛地顿住,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声音陡然尖利,“乌灭国我是不可能给你的!我的清白也不会受你折辱的!”
周衡冷嗤:“谁要那没用的东西?”
兹炀语塞:“....你!”
中原有句古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兹炀心里就是再愤怒也不敢发做出来,他强压下沸腾的怒气,咬着牙根问:“那你想要什么?”
“你今年多大?”周衡却突然话锋一转,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兹炀怔愣一瞬:“...18,怎么了?”
兹炀18岁,与宋世镜同岁,而乌灭国老国主熬不过今年冬季。
楚九年已二十有三,按照古人的寿命来算,长寿者也只能活到60岁左右。
周衡指尖敲着桌面,细细考量之后,目光如炬:“我要你在位之际,乌灭铁骑永不南侵,不得挑起与乾国战事,不可侵占乾国一寸山河。”
“这个要求,你可能做到?”
“这有什么的,我本来就没想与乾国敌对,也就我那没脑子的二弟,总是想打败乾国,”兹炀话音一顿,猛地意识到什么,连忙追问道,“你救我的原因并不是为了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好处,而是知道我不会与乾国作对?你早知道我的立场?”
周衡眉头一挑,语气略带几分调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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