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的火药味混杂着血腥气,充斥着岳旬的鼻腔,久久不能散去。待到一切事情处理结束,已经是第二日的子时了。
正月初一,新年伊始,各路藩王六部九卿就这么惊惶怖惧了半晚上。
宫城中血腥气尚且浓郁,六部堂官全哆哆嗦嗦被赶去了内阁写自辩状。几位藩王被控制起来,尽数丢在一个温暖如春的宫室里,也写自辩状。
宁王他老人家发号施令,欢迎检举揭发康王同党,他与陛下等着他们建言献策呢。
宫中的内宦宫人更是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战战兢兢打水去殿里洗地。冷风乍起,凉水从汉白玉石阶上冲刷下来,凝结成一层淡红色的冰渣。
小皇帝打着哭嗝儿被人抱了下去,偌大个宫城中,能听见的声响唯余冷风呼啸。
温杳的靴子在冰碴子上来回碾了几步,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不应该啊。
岳旬默默觑着他的脸色,一脸麻木。他刚刚已经劝了自己半晚上,好容易把自己哄住、心态摆平,就看见勘定祸乱那位在那拉个驴脸。
这种表情令岳旬忍不住腹诽起来——康王那不争气的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除了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棋子精神上受了点凌辱,此役温杳几乎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大获全胜,就算他这样的权倾朝野的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
也不至于把脸拉得比驴还长吧。
那先帝遗诏他念了一遍,不说能记得一字不差,大体上也能记得个七七八八。
京城沦陷的时候仁正帝早不知道是死是活了,哪有拟遗诏的工夫?这遗诏必然是后来内阁拟的。
即是内阁拟的,那里面提道的许多的话就很耐人寻味了。
除却给予了宁王摄政之合法性之外,遗诏中还提道要求各地藩王“尽宗室之责,共御北虏”——要把他们的护卫队全编入边镇卫所,把他们的岁禄全从粮食银两更换为“隆靖宝钞”,甚至还要求各位宗亲共克时艰“自谋生路”。
一言以蔽之——夺你们的兵,要你们的钱,朝廷养不起你们这群禄蠹了。为了抵御北鞑,为了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为了我老温家的千秋万代。
苦一苦诸位藩王宗亲吧!骂名我仁正帝来担!
反正仁正帝他老人家已经和阎王爷下了不知道几轮棋了。
这是要削藩呐。
但管他这份先帝遗诏究竟是不是真的,兵权如今在温杳手里握着,那便是也是,不是也是!
康王这个缺德带冒烟的蠢货,这时候造反,简直就是瞌睡了给人送枕头。
温杳估计早就在这等着他呢。
这家伙不知是被谁撺掇出来的自信,觉得都是今上的叔父,温十二摄得,他温九也摄得。
温杳手里的精锐如今全镇在江北,快马跑来也需要时间。他只要在宫宴前纠集流氓地痞设置路障,再加上那些偷偷跟着他进金陵的藩地私兵,快刀斩乱麻结果了温杳和那七岁的小崽子,这事自然就成了!
谁知道最后让陆明烟、魏广两个人领着一帮散兵游勇,就给他杀得片甲不留啊。
温杳的精锐一个没动,抬抬手就结果了康王——这有什么好拉着脸的,难不成嫌这康王水平太烂,杀得不够爽吗?!
不等岳旬想出个所以然来,小皇帝跟前的多宝伴着个稍微比他年长些的宫女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多宝明显慌了神,脸上还带泪,张口就叫:“王爷!”让那宫人一把拖住。
多宝噤声,随着宫女的视线环视一周——这还有好多人站着呢。
温杳自然看出了他们神色有异,招呼两个半大孩子到自己身前来:“怎么?”
那宫人凑近,用几乎只有温杳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皇爷发了高热,已经抽搐起来了!”
岳旬不动神色往前挪了两步,也听了一耳朵。
他在后面低眉顺眼的,没人想到他心里想得都不知是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
都说天子有上天庇佑,可再怎么庇佑这位小皇帝也只是个缺牙的羸弱孩子。小儿惊吓过度高烧惊阙,会不会夭折,就不好说了。
果然,他抬头觑了一眼温杳,甚至能看见他眼中掩饰不住的复杂神色:“怎么回事?太医不在跟前吗?”
那宫人抹了一把眼泪,把惊慌失措硬生生憋了回去:“几个太医都在呢,就等着王爷去看一眼。”
“走!”温杳当机立断,转过头去吩咐持刀的几人,“魏广,你留在这儿,做你该做的事,就还让这小孩跟着我。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喊出陆明烟的闺名:“陆小将军,替我去内阁,请徐阁老来!”
温杳大步流星在前面走,岳旬一路小跑在后面跟,没一忽儿功夫就到了小皇帝的寝殿。
一圈太医全围着那个小小的人,周遭宫人边哭边往孩子嘴里灌药。
温杳一进来,太医便自动让出一条路来,让他瞧一眼床上躺着的孩子。
天下的君父正躺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闭眼昏睡着。若不是浑身都在不停抽动,看着同睡死过去了也没有什么分别。
温杳伸出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眉头就拧在了一起。他抬眼环视了一圈四周的太医,等着人给他回话。
寝殿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过了好半天,终于有太医支持不住,开口答话:“回宁王殿下,陛下如今脉象浮数而弦,此乃外感惊邪引动肝胆风火之症……”
“废话就不必多说了。”温杳收回了小皇帝额头上的手,打断了太医的话,“你只说能活不能活。”
太医眼神闪烁了起来,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一句话。
温杳不再和这些含含糊糊的太医打太极,转而端过宫人手里的药,自己喝了一口:“把药渣端来给我看看。”
很快,就有小宫人端了药渣上来。温杳拿小银匙翻动了几下药渣,没几下就辨认出几味常见药物。
温杳慢慢扒拉着药渣,眼神晦暗不明了许久。半晌,他眼中神色终于定了下来,“当”一下将小银匙搁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冷笑一声,仄着那太医:“尽是些温吞的药物,这要能医活才奇了怪了——这么多年了,你们还是这个样子,多少人都是这么让你们耗死的。”
几个太医全“噗通”一声跪下了,也不说话,只是磕头。
“务必先把高热退下去,干烧着大人也扛不住。”温杳盯着这群太医的后脑勺,语气慢条斯理的,辨不出喜怒,“治活了有赏,下狠药药死了不治你们死罪。现在再回答我,能活不能活。”
那几个太医立即捣蒜似的磕头:“能活!能活!臣赔上这颗脑袋,定然全力救治。”
说话间,进来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子。岳旬见他穿着仙鹤补子,便猜他应当是温杳所说的徐阁老——徐处安。
“情况紧急,徐阁老不必多礼。”温杳上前两步扶起了撩袍下拜的徐处安。
他引着徐处安看了一下发着高热的小皇帝,这会子太医们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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