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乌凡风尘仆仆地敲着书房的门。他刚从思月城回来，第一时间就来找漆行寂。
里面很快传出了低声：“进来。”
乌凡一进去，就看到满地狼藉，笔墨纸砚散得到处都是，漆行寂坐在空空如也的桌案前，手肘撑在上面，覆住了眉眼，全身像覆了一层浅霜。
屏风后面的床幔垂下，掩盖住了床榻上的人。
乌凡还看到漆行寂肿得不成样的右脸，他瞬间就明白是发生了什么，关心道：“主子，需要属下去库房取些冰过来吗？”
漆行寂声音有些哑：“不用，有什么事就说吧。”
想起要禀告的事，乌凡露出复杂的表情，娓娓道来：“您先前让属下留在思月城协助陆堂主对付叶必归，在您走后不久，陆堂主几次三番对叶必归下手都无果，属下也一直在找机会用您留下的毒，后来陆堂主使用迂回战术，在流苍派那边制造了点乱子，只待叶必归回去路上，我们好布下陷阱。”
漆行寂给了他一击毙命的引岫虫毒，为避免叶必归用深厚内力硬抗，他还在里面调配了十多种落鸮毒液，这样，用在他身上，不说立刻身亡，至少也会有性命危险，而这时，就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可是没想到，得到师门消息后，他先让他的师姐先行返回，而他则一路往别处而去，属下一路跟踪，最后发现他去了云山村。”
听到云山村，漆行寂终于抬了头。
当日孟扶婴跟他说过，丽珠最后带着神卷逃到了中南的一个荒村，他派人沿路去查，最后锁定在了云山村中，确定这真的是个荒村，并无任何丽珠的痕迹，唯一能看出的，就是这个村子遭受过屠杀，这肯定是有人想夺神卷所致，而这个人，他知道是谁。
只是……
“他去那里做什么？”
乌凡看着面前的人神情晦沉，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毕竟这实在是……
在漆行寂带着压力的目光下，他还是开了口：“云山村是叶必归的出生地，他过去是为了祭拜父母，但是属下偷听到，他有一个妹妹，并且他还在父母的坟前说，等他解决好师门危机，就来永夜宫见辛珞姑娘。”
乌凡瞄了眼坐着的人，埋首道，“他认为辛珞姑娘就是他的亲妹妹。”
亲妹妹？
听到这三个字，漆行寂先是一愣，后重复一遍：“他是辛珞的亲哥哥？”
乌凡点了点头：“主子，当年宫主把辛珞姑娘带回来的地方好像就是在中南，接着他就把她丢到了培训营，营中每个孩子都有来处标记，但唯独辛珞姑娘没有，这一点您不是早就怀疑了吗？现下证明，她很有可能就来自云山村。”
不，漆行寂眸色不定，若是她来自云山村，那十年前丽珠就到过那，然后山村就被灭了，神卷被夺走。
而灭村的人，就是闻人咎。
怪不得他会捡到辛珞回来，现今丽珠手里的那最后两纸神卷还在闻人咎手里，纵使他用噬魂蛊控制住了他，仍然没有得到下落。若真是如此，那辛珞岂不是拜了灭村凶手为师？
漆行寂倏然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帷帐，似有万千念头在心头辗转。
随后，他沉吟：“叶必归怎么样了？”
“主子放心，在知道他可能是辛珞姑娘的兄长后，属下就并未对他动手了。”
哪知，漆行寂却道：“为何不动手？”
乌凡喉间卡了卡，像是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小心说：“他不是辛珞姑娘的……”
“他说他要来永夜宫认她。”漆行寂一字一顿，“他要抢走她。”
乌凡不知该说什么了，他家主子还真是越陷越深，在筹谋上他是十成十的佩服他，可在感情上……别怪他有时也觉得主子像得了失心疯。
不过这话他是不敢说出来的，但不说不行，于是他道：“主子，现在永夜宫各堂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这些内堂也只是时间问题，宫主也到了极限，后面的部署提上了日程，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您……该怎么处置辛珞姑娘？”
“辛珞姑娘如今失去了记忆，暂时不是我们的敌人，但她若是恢复了记忆呢？即使她没有恢复，也挡不住她越查越深，主子，不管怎么说，她始终是个变数。”
漆行寂辨不出情绪地问：“你想说什么？”
乌凡知道自己僭越，还是道：“请主子莫要再沉溺于儿女私情中了，虽然属下知道您一向分得清楚，但有些事情总归是控制不住的。”
“出去。”漆行寂声无起伏。
该说的都说了，主子的私事他不该过问，可有时候他是真的旁观者清。他们之间，迟早出事。
他忠于漆行寂，一直跟在他身边，是漆行寂九岁时收的第一个药人，那年他染了瘟疫，在永夜宫里是被处死的下场，尸体都要被搅碎丢得远远的，然而却只有一个坐轮椅的同龄小孩保下了他，说要拿他做药人。
他一开始想的是要被拿来试药，还不如直接死了，一天又一天，他喝着冷面小孩送来的一碗碗苦药汁，每次都喝得泪流不止，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可没想到等来的不是死亡，而是渐渐好转的身体，他才后知后觉，所谓药人，还真是个喝药的人。
“是你命不该绝，我就是在拿你试药，既然没死，那就滚吧。”轮椅上的人语气像淬了冰。
“命不该绝之人可挡无数明枪暗箭，就让属下来替您抵挡吧。”
不管他是死里逃生的七皇子，还是算无遗策的玄大人，抑或是心狠手辣的落鸮王子，乌凡觉得，他始终都是那个说他命不该绝的人，是他要忠于一辈子的存在。
他不想让他伤害辛珞的同时，也伤害自己。
他开门出了去。
屋内寂静无声。
漆行寂缓缓绕到屏风后，掀开帷帐，静静俯视着睡颜平和的人。
他自嘲地笑了笑，他嫉妒到发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竟然是她的兄长。
他还真是蠢到家了。
辛珞躺在床上，双眼紧闭，衣服完好无损。
漆行寂坐在她旁边，手移到腰间，帮她把解了一半的衣带重新系好。
最后关头，他依然无法违背她的意愿，他知道，受心蛊控制的她，不是她。
她是他从十岁就喜欢的人。
他仍然记得，那时的他处在断腿阴霾和仇恨漩涡中，每日浑浑噩噩，接触着大量骇人的毒理，看着一个个药人用恐惧的眼神看着自己，他感到的只有无尽的疲惫。
唯有辛珞。
培训营初相见，她是唯一敢盯着他看的人，那双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眼睛，仿佛盛满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后来，他几次三番借着机会进去，看到斗场上，女孩血淋淋的和另外一个孩子扭打，对方比她高出许多，她就像一只瘦弱的兔子，被人一拳拳挥在脸上。
她被打掉了一颗牙，混合着血被她吐了出来，她用脏污的手擦了擦嘴，连对手的样子都看不清了。
他当时觉得，她肯定输定了。
可是接下来，她又爬了起来，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她被打得很惨。
他看不下去了。
最后，在对手冲过来准备给她最后一击结束战斗时，小姑娘趁这个机会，强忍腿部骨折的疼痛，朝她下盘横扫而过，对手重心瞬间不稳，女孩蓄满力气往其下巴狠狠来了一拳！
“咔嚓”一声，连同她的手骨也发生了错位。
她赢了，赢得很惨烈。
裁判前去探了探对手的鼻息，对辛珞道：“她尚有一息尚存，你可对她进行处置。”
培训营规矩：对战不计生死，若胜者最后关头已无行动能力，败者一方彻底失去意识，将交由胜出者裁决。
一般这样的情况胜出者都会选择毫不犹豫了结对手，增加自己的战绩名次。然而女孩只是慢慢张口：“救她。”
裁判愣住，“你确定？只有胜出者才有资格被治疗，你若给了她，便只能自行处理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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