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上京城又出了事。
继淮宣侯世子去世后,淮宣侯府内也常不太平,据说侯府夫人天天以泪洗面,犯了疯病,被淮宣侯锁在院中,那院日日传来嚎哭声,青天白日里,还有些瘆人。
淮宣侯一脸头疼地伏在案首上,外面雷声滚滚,这鬼天气瞧着要下暴风雪,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皇城四处都遭到了掩埋,圣上还专门让工部拨出人每日清扫,现下来看,恐明日又是个大工程。
外面的风呼呼的刮,加上后院里传出的鬼哭狼嚎声,当真令人烦躁。
容氏一倒,陛下将目光都放在其在朝中的余党上,太子也盯的很紧,虽说他跟容氏平时并无往来,但到底多年前是一起合谋过那件事的,而且陛下大概也知道,所以淮宣侯现在是极其的后怕。
又是一阵尖细的声音,似是要捅破门纸,震得他的耳膜嗡个不停。
淮宣侯忍无可忍,叫了小厮进来:“去给我堵住她的嘴!”
小厮得令。
又是一道惊雷,还伴着闪电,照得整座屋内微微发亮,灯芯爆开星子。
那小厮出去后不久,当真没声了,只是这雷好像也停了,片刻之间,屋中变得静悄悄。
淮宣侯心里舒畅了些,过了一阵,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小厮才关上门,或许还没走出两步,那妇人这么快就没声了?
他又叫了两声小厮,这次,却没人进来了。
恰在这时,灯芯爆出一道巨大响声,火星四溢,便熄灭了去,眼前瞬间陷入黑暗。
淮宣侯一惊,忙不迭站起来:“谁!是谁?!”
“吱呀”一声,门开了。
有人逆着光进来,淮宣侯眯了眯眼,外面的天是一片蓝墨的黑色,像是有人打翻了墨水。
而走进来的人,紫衣飘飘,墨发飞舞,借着闪电的光,此人的眼睛好像也在发光,也是幽暗的紫色。
那年全家被流放,他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在遥远路途中经历了各种各样恶劣的环境,官兵们动辄打骂,在黄沙地里休息时,一只蝎子爬到他的脸上,啄伤了他的眼瞳。
从此,他需要借助工具才能正常视物。
淮宣侯抖着手指他:“你、你……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淮宣侯府!”
紫惑动身往前,脚踩地上一点声音也没发出,“嘭”地一声,后面的门乍然关上。
随后,他看着淮宣侯慢慢咧出笑容:“我是……来要你命的人啊。”
淮宣侯死于家中的事传到朝中,大臣们都悄悄看向永安帝,谁都知道,这段时间陛下有心敲打淮宣侯府,在这个节骨眼上,淮宣侯暴毙,时间点多少有点暧昧。
他们这个陛下,面上不显于色,实则当日容期所言,也并非信口胡邹。
永安帝看着这帮大臣,自然明白他们一个个的都在心里想些什么,心中冷笑不止。
……
公主府。
紫惑到京已经多日,按照之前所言,他会先来找黄灼通口气,既然都是漆行寂的合作者,必然也是要交换情报的。
只是黄灼等在公主府多日,却并未收到一丝一毫的消息,始终不见这人的影子。
过了几日,一只鸟飞到了他院中,黄灼赶紧取下它足上绑的信,拆开一看,上面只留了六个字:有事出京一趟。
黄灼面具下的脸皱了皱眉,紫惑不是这般不顾正事之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让他刚来京不久就又出去,而且,他又是去何处?
他正沉浸在紫惑的消息中,忽然间,感觉有什么东西粘在他后背上,猛地回头,是一双秀美的双目,只是现在,比外面那鹅毛大雪还要凉。
黄灼立马埋首:“公主。”
赵璃这几日好转了些,听身边的婢女说,她终于肯好好吃饭了,只是这性子跟从前相比,倒是沉默寡言了些。
见她走过来,黄灼捏紧了手中的信条。
赵璃的目光落在上面,毫无起伏的声调响起:“我一直都在想,舅舅何等手段之人,即便要造反,怎会被动到如此地步?那副将严松对他忠心耿耿,不可能不会遵他的命令,除非……是有人从中作梗。”
“锦州那边暂且不论,这边又是谁呢?能自由出入公馆内舅舅院子的只有我,而你,每次都会在身边‘保护’我。”
赵璃说着说着似是笑了起来,“我真傻,将一个时时刻刻要害我的人留在身边,看来还真应了我在承华殿的那句,身边亲近之人,皆为豺狼虎豹,无半分可信之人。”
黄灼咬着唇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啊面具脸?”赵璃蓦然拔高声音,“我叫你说话!”
她逼近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别人里应外合,对我舅舅下手?不,是对整个容氏下手!”
“你到底是什么人?”
黄灼嘴唇泛白,半晌才道:“我从未想过害你。”
赵璃冷嘲:“从未想过害我?你对我舅舅下手,让我母妃身亡,这叫没有害我?我知道了,你是永夜宫的人,想害容氏的是赵珏,所以你是他的人,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黄灼张了张嘴,看来赵璃早就开始怀疑他了,这些天他在府内等紫惑的消息,没准她就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她变了。
似乎是对身边之人的背叛麻木了,赵璃低头笑了笑,可叹,可悲。
还记得当年母妃把他交给自己当贴身护卫的时候,她对他充满好奇,她问过他为什么总是戴着面具,那时他说:“属下幼年时被烫伤了脸,故戴着面具,以免吓到别人。”
小公主笑嘻嘻道:“虽然你肯定不会吓到我,但戴着面具能让你安心,那便戴吧,只是这就罢了,你为何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而且我不知你是男是女,姓甚名谁,我该怎么称呼你啊?”
黄灼愣了一下,手指摩挲着身侧的衣料,低着声道:“属下名字中带了一个灼,至于性别……属下是保护公主的,是男是女都不影响我会用性命保护您。”
赵璃看出了他也是个有故事的人,于是摇头晃脑道:“古人云,这灼字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字,用在女子身上,就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用在男子身上嘛,便是高明曜云门,远景灼寒素。反正都是顶顶好的寓意,你可有福啦!”
黄灼倏然抬眼,看着面前这个锦衣华服的少女,春日的晴光映在她洁白的面容上,粉面桃腮,再耀眼的花在此刻也不及她半分。
不久后,他又听她说:“算了,我还是叫你面具脸吧,这个要顺口些,一听就知道是你,你的名字自己可收好了。”
黄灼一直是想要保护她的,但容氏的所作所为又让他不得不对付他们,他一开始,就是漆行寂的人。
赵璃的身后涌出一群侍卫,黄灼没有反抗,任凭他们把他带走。
赵璃闭上眼眸,慢慢仰起头,细雪落在她的脸上。
“都说我舅舅、母妃、皇兄没一个是好人,但你们又好到哪去?”
她终究,是做不成那个闯荡江湖的侠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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