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余安紧张得想死。
他坐在前排的导游座上，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手中那份介绍词被捏得皱皱巴巴，边缘还起了毛边，简直和他现在的心情一样。
“各位游客大家好，欢迎参加本次旅行，我是你们的导游陈余安，大家可以叫我陈导，很荣幸陪同大家一起……”陈余安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微快，大巴车内非常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送来的细微嗡鸣声，但他还是心虚地抬眼扫了一圈周围，车里除了他，就只有驾驶座上那个巨大的背影。
说是“巨大”一点也不夸张。
那位司机师傅的身躯塞满了整个驾驶位，深褐色的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八条粗壮的触手从躯干两侧伸展出来，其中四条搭在方向盘上，两条在操作面板上灵活地按着什么，一条卷着咖啡杯，还有一条搁在身侧，触手尖端微微蜷曲，像是在休息。
那些触手上布满了细密的吸盘，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偶尔无意识地翕张一下，看得陈余安一阵头皮发麻。
它叫老章，是万界旅游局运输部资历最老的司机之一。
“别紧张啊小陈。”老章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低沉的音色，语调却是标准的普通话，甚至还有点北方口音，它大概注意到陈余安反反复复念词又反反复复深呼吸的样子，“你这念了得有二十遍了吧？我都能背下来了。”
陈余安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就是再熟悉一下。”他把介绍词往腿上按了按，试图让那些被捏皱的纸看起来平整一点，“章师傅您别介意。”
“介意啥。”老章笑了一声，笑声从庞大的身躯里传出来，震得周身玻璃都在微微嗡鸣，“我开车这么多年，啥样的导游没见过？有紧张的，有兴奋的，有上车就吐的，还有跟游客吵架吵到我不得不停在虚空服务区调解的。”
它的一根触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在空中随意地一挥：“你这算啥，不就是多念几遍词嘛，挺好，认真。”
陈余安觉得老章在安慰自己，但又不好接话，只能干巴巴地笑了一声，继续低下头去。
介绍词是他花了好几个晚上写的，改了不知道多少版。
第一版太正式，像背课文；第二版太随意，不够专业；第三版折中了一下，他又觉得不够热情，最后还是姐姐视频通话的时候一句话点醒了他。
“你又不是在念稿子，你是在跟人说话诶，游客是活的。”
陈余安深吸一口气，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跟人说话……对，跟人说话。
可他从小就不是一个擅长跟人说话的人。
小时候家里来客人，他永远躲在妈妈的腿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人；上课被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的那一刻耳朵就开始发烫，明明知道答案，声音却小得像蚊子；去商店买东西，害怕被店员跟着，“我自己看看就行”这七个字能让他先在门口做半分钟的心理建设，最后放弃进店。
但他同时又是个很奇怪的人，他并不讨厌人。
恰恰相反，他喜欢观察人，喜欢听别人聊天，喜欢那种热热闹闹的氛围，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不知道说完之后要怎么接下一句。
所以他羡慕姐姐。
陈余宁比他大五岁，却像是把陈家所有外向基因都打包带走了，连一丁点儿都没给弟弟留。她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中心，笑起来的时候声音能传出半条走廊，跟谁都能聊上两句，聊到对方拍着桌子哈哈大笑的那种。
但陈余安最羡慕的，不是姐姐的性格好。
是姐姐太厉害了。
姐姐不是普通的导游，她是跨界导游。
这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对不对？但陈余安备考之后才知道这有多离谱。
万界旅游局，全称“万界旅游管理与跨位面服务局”，听起来像个政府机关，实际上也确实是。
它的合作世界超过五万个——不是五个，不是五十个，更不是五千个，是五万个哦！光是基础世界分类就有四千多个类别，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独特的物理法则、文化体系、禁忌规范。
有的世界的重力是反向的，有的世界的时间是倒着走的，有的世界里的生物根本没有实体，要用情绪交流。
普通导游光是背熟一个类别世界的基础规则就要花好几个月，带团的时候能不出事、不让游客投诉、把行程顺利走完，就已经算很不错的从业者了。
但陈余宁可以带着游客一次性穿越好几个世界。
她精通十七种位面通用语，能跟大多数主流世界的原住民无障碍交流，她的脑子里装着上千个世界的禁忌和规矩，知道在哪个世界不能直视别人的第三只眼睛，知道在哪个世界时间规则是相反的，知道在哪个世界走路必须倒着走才不会被当成入侵者。
她的团可以上午在一个魔法世界看浮空城堡，下午去一个废土世界探险，晚上再到一个修仙世界吃夜市。
游客们玩得尽兴，她还能在换乘间隙顺手帮人鱼游客处理鳞片干裂的问题，顺便给人类游客科普为什么克系世界的纪念品不能用普通的塑料袋装。
她是万界旅游局少数能带跨位面团的导游之一。
这种导游，整个旅游局都没有多少。
陈余安小时候经常去旅游局找姐姐。他记得有一次，姐姐刚从传送门里出来，身后跟着一群游客，吸血鬼和狼人勾肩搭背地往外走，一个人类大妈拉着姐姐的手不肯松，非说要给她介绍对象，姐姐一边笑着应付大妈，一边用精灵语提醒旁边的精灵游客别忘了拿行李，同一时间还在用手势给远处的同事打信号。
那个画面陈余安记了很久。
她站在那里，被一群完全不同种族、不同世界的人围着，每个人都信任她、喜欢她，她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处理。
还有一年，万界旅游局评选“年度最受欢迎导游”，姐姐是唯一一个三十岁以下入围的跨界导游，最后拿了第二名，第一名是个从业快一百年的老前辈。妈妈把那张证书裱起来挂在客厅墙上，旁边是爸爸年轻时候拿的“特级导游”证书。
对，爸爸妈妈也是旅游局的。
他爸陈远山，特级导游，曾经接待过神明。
陈余安小时候不太理解这个头衔的含金量，直到他备考导游证的时候翻到了一本《万界旅游局导游等级评定标准》，才知道特级导游在整个旅游局体系里一共也不超过三十个，他爸的名字还在教材里出现过，作为“高难度位面接待案例”的分析对象。
教材里写他爸“在接待旧日支配者旅行团期间，成功化解三次神性污染风险，获得原住民一致好评”。
陈余安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跑去问他爸，他爸正在阳台上浇花，闻言只是“哦”了一声，说那次确实挺惊险的，然后又低头去浇另一盆陈余安叫不出名字的异界植物，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
至于妈妈林知，是万界旅游局的跨界旅游路线策划师。
这个头衔说出去挺唬人的，实际上也确实很唬人……万界旅游局合作的世界超过五万个，每个世界的规则、环境、文化、危险等级都不一样，规划一条安全又有趣的路线需要海量的知识储备和极其敏锐的判断力，而他妈干这行干了二十多年，经手规划过的热门路线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
家里书柜上有一整排都是妈妈参与编撰的路线策划案，其中好几条被评为“年度热门路线”，到现在还在被无数导游参考使用。
陈余安就是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的。
他小时候被带去旅游局总部，那栋大楼里有长着翅膀的人在走廊里飞过，有浑身覆盖着水晶的生物在前台咨询路线，有兽人操着粗犷的嗓音跟同事讨论午餐去哪吃，有精灵族的调度员坐在浮空的工位上优雅地敲着投影键盘，甚至在爸爸的工位旁边，还有个浑身冒着黑雾的存在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喝咖啡，黑雾里偶尔透出两点幽蓝的光，像是在打量这个世界。
小小的陈余安看得眼睛都直了。
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大。
原来有这么多不一样的存在，说不一样的话，有不一样的规则，吃不一样的食物，看不一样的风景。
他想要成为那里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埋进了心里。
但种子是种子，长成什么样就不一定了。陈余安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光有向往是不够的，他得真的去做。
所以他在二十岁这一年报名了万界旅游局的导游资格考试。
那个考试……陈余安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头皮发麻。
笔试四个科目，分别是十二种通用语言、万界法律条文、万界基础知识、导游业务。
十二种通用语言，不是单纯会简单的问候语就行，要能够流利地听说读写，笔试会有听力和翻译，面试还会随机用其中一种语言问答，你如果听不懂那直接完蛋了。
万界法律条文，一共十本，每一本都厚得像新华字典，里面规定了不同世界之间的旅游协议、游客权益保护条款、安全事故责任划分，甚至还有一条专门规定了“在魔法世界使用科技产品的限制条件”，光这一条就附带十几个子条款。
万界基础知识，从各个主要世界的物理环境到文化禁忌到风俗习惯，考试范围广得像是要把五万个世界塞进一张卷子里，上到神话世界恩怨关系，下到兽人世界存活法则，中间还包含一系列完全不同的世界知识。
导游业务，看起来相对正常一点，但案例题刁钻得令人发指，总会把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东西结合在一起，比如“魅魔非要和圣骑士一起吃饭，你应该怎么解决”，比如“吸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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