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经听进稚圭身后一群人的耳朵里。
先是一队临时组建的救援陷入哗然,又归于沉默,数十双眼睛的视线汇聚在千颜一行人的身上。再是十几位神惊讶踟蹰地相互对视一眼,又隐晦地扫过一眼千颜,神色各异。
天谴并非儿戏。旁的神虽不知是何状况,听闻“天谴”二字仍然如临大敌。神与天相息相关,没有神会想不开去挑衅天道。这就好像是违背了道义,走上了邪路,叛出了界门。
原本千颜应知道天谴从何而来,稍一回转便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偏偏她记忆失错,不记得以人祭天,也不记得鱼怪。
“这是之前的鱼怪吗?”稚圭禁不住恶寒,倒退两步,“之前也没这么恶心啊!”
他思维跳脱,上一刻还在说天谴的事,下一刻他已经从前一轮的震惊偏到了下一轮的震惊。千颜将目光转到他脸上,问:“你之前见过这种情况?”
“我们之前不是——”他的话戛然而止,很快转换,“之前不是没见过天谴,他是怎么看出来是天谴的?”
千颜淡笑了一下,没有揭穿,静静地等待他下一句。
稚圭果然自顾自嘀咕起来,也不知说与谁听:“以神献祭招致天谴也不是没可能,但那是女戚做的事啊……这和丈夫国有什么关系?”
“除非……”他瞳孔震颤了一瞬。
“除非。”千颜接上他的话,“以神献祭古来已久。”
阿禾从神群后面走出来,轻轻地对千颜说:“公主。您应该问问丈夫国的人。”
千颜听到她的话表示认同,于是走向那名被前神言论吓到的壮年男子,轻声说:“您是这个国家的首领?”
壮年男子立刻停止了试图抓挠腰背的动作,用已经变得笨拙的嘴唇回话说:“不是的,灵神。是我的父亲。”
千颜又问:“你父亲向女子国求亲?”
壮年男子犹豫道:“是的。”
千颜道:“为什么?”
壮年男子面露难色:“……是国师的建议。”
稚圭忍不住了:“国师?那个自称从巫咸国来的术士?”
“……是。”壮年男子缩了下肩膀,看起来有些惧怕他。
千颜问:“国师在哪?”
壮年男子张口,还没说话,便听稚圭开始跳脚:“那是个骗子!颜姐!”
壮年男子涨红了脸,似是鼓起了很大勇气,嗓音闷闷道:“国师不是。”
稚圭抓了抓脑袋,头发顶起来一撮毛,说:“那国师连云尘一个照面都没有撑住,怎么可能来自巫咸国?巫咸来的巫师好歹是上古时期的老牌神仙。”
壮年男子犟嘴:“不是。国师不是。”
稚圭气道:“我在你们这儿待了四十天,一百个神……人里面至少有三十八个说自己是巫咸国来的巫师,四十个说自己是云游的方士,剩下十二有一半说自己是神使,还有一半直接说自己是神!简直是胡说八道——那就是个骗子!”
壮年男子还欲说话,便被旁的声音截了胡。
巨大的阴影自上而下笼罩在废墟之上,翅声翙翙,缓慢而清晰。
诸人抬头望,暗沉的天空被一片青色,黄色,靓丽的鸟羽铺盖填满。
热浪裹挟着风卷向面庞,呻吟与争吵也被扇远了。
一神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腰间挂着铜钱串子,衣袍上画着黑白双色鱼衔尾的阵图,铜钱串下挂坠着桃木,桃木镶着金边,手里挽着一根泛着仙气的粗麻绳,绳下缀着一个人,被拖在后面。他仿从鸟群里降落,又仿从卷起的尘土里显现,连带嗓音也细碎飘渺。“上古时期天地之间存有天梯,天柱相连,神灵可降临凡世,人间百姓也能攀爬登天。民间盛行民神杂糅,家为巫史,也算是寻常事。”他说,“家家户户都设立祭坛,人人都自称能沟通神明,随便一个人都能假借神的名义发号施令,确实是会出现统治混乱。”
那神就这样自然地走进交谈中心。
“云尘?”稚圭有些惊喜。
千颜随之看去,只见名为云尘的神拖拽着一个同样穿着大袍子,浑身上下金器银器丁玲哐当,但模样极其狼狈的人往地上一撂,围在一起的神啊人啊不由自主地朝着两边散去。随之,一只巨禽翅膀挥动的频率略微偏移族群,侧身斜坠,缓慢降落在不远处的空隙里。鸟背上落下一个人来。
壮年男子扑上前去,惊愕紧张地搂着地上灰扑扑到在巨物下毫不起眼的人身上,叫道:“国师?”
云尘抬头,视线落在千颜脸上。
千颜的视线却在远处踏着灰烬而来的人影身上。
稚圭上前几步,去看那名被唤作国师的人,似在确认。
远处灰暗的尘烟里一道青翠的影子,衣着奇异似身披鸟羽,伴着似从鸟羽缝隙投下的微薄光影,显出青色的仙纱薄衣,黄羽与晶亮剔透的青色黄色碎石点缀的翠衫。若蹁跹灵鸟,举止端庄,不失灵气,比千颜降临时更像灵神。
她隐在阴影,灰烬,浓烟,飞尘,叠加涂抹的西山荒土上。
千颜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云尘的目光里。
片刻,云尘唇角漾开一抹灿烂而轻松的笑意,手里拽着的绳子随手丢下,摊开双手,轻飘飘道:“太好了。”
他转身勒住稚圭的脖子,亲切地说:“接下来,就靠你们了!”
稚圭:“……”
“天柱已断,部落联盟迎来了避免走向分裂的一个契机。”罗麒终于走进千颜的视野。
阿禾错开半步,将位置让了出来。
他朝云尘与诸位点了点头,嗓音平淡而似有回声:“巫术泛滥,祭祀耗费了大量的时间。人神混乱,部落政令无法推行。”
云尘松开稚圭,忽然接他的话:“道门以功德戒律发家,也曾参与过神权的变更,族群矛盾的激增算得上寻常。”
罗麒迎着他的话礼节性点头肯定,语调依旧不急不缓:“巫咸国以巫神献祭,十巫相继陨落,拖延了天柱崩摧对西山的影响。事实上,不周山坍塌已经有了很长一段时间。千颜,不周山摧倒,只有你知道。你的记忆没有问题。”
千颜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她不太想正面回应。
指出她记忆出现错乱的是罗麒,现在场面恶化,又来肯定她的认知常识……这对千颜来说,和稚圭口中的“国师”没什么区别。
她视线逡巡过在场侃侃而谈的几位神仙,又掠过正朝此处而来的那名神秘的女人,最终,她将视线落在蜷缩在壮年男子身侧弱小无助的国师身上,思绪稳定不受影响,逻辑清晰地发问:“你是国师?”
云尘在千颜的目光里缓缓冒出一个眼神,转头朝稚圭问询。
稚圭呲牙,手遮着口偏头朝他咬耳朵,道:“她失忆了来着。”
云尘:“……?”
壮年男子神色复杂地抬头看了看周围,低头对国师解释:“这是灵神,和她的朋友。”
国师哆嗦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在场众人,目光从各位神仙神啊上扫过去,最终定格在千颜身上,张口时嘴唇乌紫,语气虚浮:“灵,灵神大人?”
千颜沉默。
“你……”千颜停顿片刻,“为什么提议丈夫国向女子国求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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