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工灾民,以工代赈”的策略敲定,接下来要定的便是执行细节。
这些原该由地方官员的责任,不该劳烦到镇北侯这一层级。
但考虑到昨夜大雪,灾民生存状况急转直下,魏婵有意提前事项的执行,便借着姬月承的口,说了一句“夫人从前亦有治理地方的经验,不妨一同参与讨论。”将引导讨论落地细节的主动权,交到她手中。
早在来怀安城的路上,魏婵便开始构思灾民事宜,对其衣食住各项的安排早有想法,只需由熟悉城中事务的当地官员配合执行。
而卢温禾也没有让她失望,两人对谈,有来有往,魏婵直接将已有的想法抛出,卢温禾很快就能按照她的思路,做出匹配当地的安排来。
仆从搬来案桌,侍候研磨,卢温禾提着笔,边探讨边记录。
至申时中,红木案桌上洋洋洒洒摆了十几页满字的纸页,具体的执行框架完成了。
在此过程中,姬月承尚能作为魏婵嘴替说几句话,而范明晦和段擎雄,连一句话也插不上,白白站在房间内占空间。
纸页吹干后,卢温禾交由侍从呈给镇北侯以观。
姬月承拿着纸页看一会儿点点头,再看一会儿翻一页,其实真正的审阅完全是由他身侧的魏婵在做。
她看完后,暗中给了姬月承示意,他便点头赞道:“卢卿处事机敏、才干卓越,堪当大任。”
卢温禾躬身拱手诚挚道:“非臣下一人之功也,魏婵夫人每每提点,令人茅塞顿开。”
魏婵道:“卢郡丞谦虚了。”
由是恭维谦虚了几句,魏婵对姬月承建议道:“侯爷,此事宜早不宜迟。昨夜下了大雪,天寒地冻,野菜也挖不得,若今日没有动作,怕是有灾民就要熬不住了。
“今日天色尚早,不若先赶制一顿夕食,以此吸引灾民登记造册,并广而告之‘征工’一事,待明日再行征工之实。”
姬月承自然无有不应,且因想到灾民终于可获得一餐饱饭,而由衷地感到开心。
【真好,灾民们今晚有饭吃了!】
郡守范明晦终于找到可以发挥的点了,他见侯爷认可,连忙开口道:“现下已到末时,天色将晚,调配官粮恐怕不够及时。”
“臣下作为一郡之长,愿出资筹备,为城外受苦的灾民们备下第一餐饭食。”
姬月承看了看魏婵,随后将魏婵教导的最后一句说出口来:“可。你为涿郡主官,灾民征工之事虽由卢郡丞主责,你与段郡尉也不可掉以轻心。”
范明晦与段擎雄同声道:“是。臣等定当鼎力协助。”
---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卢温禾等人积极筹备人手、物资等,而魏婵则携着姬月承,以“视察城外灾民情况”的名义,提出要登临怀安城的城墙。段擎雄分不开身,便遣了手下一名副将引路。
“贵人,雪天台阶湿滑,请小心。”该副将小心提醒着,引导着魏婵一行拾阶而上。
除郡守府内的官员外,镇北侯的身份没有对外公布,士兵并不知道贵人的身份,只早被段擎雄告知过要恭敬侍候,有求必应。
从戎多年,魏婵习惯性地观察着城墙的情况,从军事角度度量这座城池防御工事的坚固程度。
近距离走上城墙,比在城下看时,更能体会到何谓“年久失修”。
石阶边缘圆钝,石面坑洼,清过雪的砖缝中能轻易看到枯萎的草茎。野草一年一荣,若是在春夏季节,想来怀安城的城墙上应是绿草成荫……
这些都算是小事。
实际上除了城墙本体还算完整外,安置哨位的角楼、城外的前置卫所都早已墙倒屋塌,更不用提派士兵驻守了。
若是段擎雄在此,大约会解释说“侯爷治下安定昌盛,怀安城身在属国腹地之内,又何须这些卫所提防。”
但魏婵所担心的,是来自另一侧的王畿方向的威胁。
怀安城的外围需建设工事、升级防守。
这是在镇北侯府内,听闻韩烟带来的梧、璜二郡旱灾消息后,魏婵当即就有的想法。她早知大烨朝朝堂内斗严重,但此番竟连覆盖两郡的重大灾情都无力治理,早晚将生民乱。
而涿郡,位于镇北属国五郡中的最南端,与与大烨朝王畿治下郡县相连,若大烨朝乱起,势必影响涿郡。
不如早做打算。
因此她才会在得知灾民意外涌向怀安城后,想到“以工代赈”之法,并令霍烈所率军队隐匿行事。
——剿匪已成次要目的,首要目的则是救济招揽灾民,灾民有所生,怀安城城池可固化,于民有利,于属国有利。
有兵乃有将,兵力永远是一切权力最底层的依仗。若旱灾之后,能留下其中身强力壮者,独成军队,则对她本人亦有利。
魏婵面向城外半里外的方向看着,连屋顶也没了的卫所里,隐约走动的几个身影,约莫是躲入其中的灾民。
要修缮的工事,恰是他们可依仗的过冬之所。
姬月承不明所以,也跟着她往同个方向看,不过他眼睛不如魏婵锐利,没注意到卫所中的人影。
只看到日渐西沉,天地相接处玫红色如红绸般蔓延,白茫茫一片的冰雪大地上,散落着茅屋、断墙,早没有了前日来城时聚拢的灾民。
再几场雪过后,这些灾民也就销声匿迹了。
他想起段擎雄官僚且残忍的话,收拢目光,看向眼下的城门近处:城门外的地面上,雪被清扫出一大片,但除了披甲持刃的士兵外,哪还有灾民的片个身影!
姬月承想张口却又闭住,暗咬着下唇,默默忍受内心煎熬。此处还有段擎雄的副将在,他怕自己一张口又会带着哭腔。至于乌云飞等亲卫,则被魏婵派去同段擎雄一道维持待会儿放饭时的现场秩序。
【怎么会这样,怎么一个灾民也没有了?她们,她们难道久等不到救济,都往冰天雪地里走了吗?雪那么深,那么冷,又能走到哪里去呢?还能有活路吗?】
听到他心声戚戚,魏婵回首命令那名领路的副将在五十米外跟着。
待近处只剩下朱晏安并洗墨后,向姬月承询道:“一脸伤心的模样,可是想到什么难过的事情?”
她的问询,恰切入姬月承心中的脆弱处,他将自己的手塞入魏婵的手心,垂眸难过道:“婵姐姐,我刚才往下看了,那些灾民人都不见了……”
“如果上午我没有耽误那两个时辰,说不定现在婵姐姐已经安排了食物出去,她们就不会走了,这样冷的天,若是她们在路上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月承,看看你的脚下。”
姬月承听话地低头看去,除了一排排带着残雪的青色砖块外,他什么也没看出来,疑惑地望向魏婵。
魏婵提脚点了点城墙上的马道,示意他看砖块缝隙间蜷缩着的褐色草茎。
“野草坚韧,就算在无土无水的城墙上,也能找到自己生存的地方,而底层的百姓,比野草更坚韧百倍。初冬一夜的风雪尚不至于将他们掩埋,他们是躲在了更避寒的各个角落里了。”
姬月承想要相信,可他一个人也没看到,内心也确实无法轻易释怀。
魏婵于是转身旋步,牵着他顺着城墙往前走。约莫走了两刻钟后,绕过一个废弃的瞭望角楼,她们从东西走向的城墙,转向了南北走向的城墙上。
松开姬月承的手,魏婵站在距离垛口一米的地方,对他道:“你现在再看看,城墙下有没有人。”
姬月承紧走几步,手不顾严寒的按在冷硬的城墙上,探头往下看,朱晏安也跟着跑到城墙边上。
城墙在此处有角楼,于是便多了一块向外的墙垣,形成一小片有高大城墙遮蔽的内陷角落,遮挡住昨夜从北飘来的雪。
夕阳的金光落在角落里,照耀着密压压几十个黑黑的脑袋。他们穿着破烂,如一群灰色的麻雀般团团挤靠在一起,不仅靠着城墙避风、阳光驱寒,还依靠着彼此的体温,在寒冷的雪地中求一线生机。
“真神了!下面真的有人!”朱晏安惊喜地叫道,她旋即挥着手往下喊:“喂——待会儿城门口发吃的,你们别在这挤着了,快过去排队吧!”
挤成一团的“麻雀们”立马活动开来,有人闻言什么也不顾地往前跑,有人抬头向朱晏安确认信息的真伪,有人彼此搀扶着,慢慢一起往前挪动……
看到这一幕的姬月承如获救赎,悬了一路的忐忑、愧疚与自责,化作热泪从眼角滑落。
“现在相信了吧。在求生这件事上,没人比底层的百姓更加强大。”魏婵踱步到城墙边,揽住姬月承的侧臂。
“我相信。”相信婵姐姐的一切决定!一切话语!
姬月承轻声道,在魏婵的臂弯中放松身体,依恋地靠近。
如果说先前承诺过的“相信”是姬月承因爱意而主观地自我要求,那么如今这声相信,则是在旁观魏婵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