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朔陵郡与京城最大的不同,大抵应是在这市井之中。
京城的长街宽阔敞亮,飞檐斗拱竞相争高,建筑上都极力追求着雅之一字,招牌上也颇具讲究,多为名家题词、金漆描边,往往一字千金,便是元宥音所经营的玉颜楼也不能免俗,当初开业时的匾额还是央了元珵所写。
而朔陵不同,这里的街巷少了京城的脂粉香风,路窄道长,两侧的商铺低矮朴素,铺子上贩卖的商品也多是些针头线脑、粗陶瓦罐,虽不是名贵物件,却被摆放得整整齐齐,井然有序,自有一股淳朴之气。
位居皇城脚下的南北要冲,这里卖的货物除了些生活所用,还能找见京城之俗和南边之异,可谓是琳琅满目,使得从未离京的云岫看花了眼,神情很是兴奋。
“夫人您瞧,这陶俑好生别致。”
她素手一指,元宥音依言找去,见铺上那小人做鬼面状,当是出自南方的彩俑,看模样倒是古灵精怪,好生别致,她赞同地点了点头:“你可喜欢这物什?”
她在外经商,这些物什瞧得多了,倒是不觉得有什么新鲜,不过见云岫如此,说罢,便要去袖里掏荷包,阵仗上看大有云岫应声欢喜,她就做主要替她买下此物的意味。
她出手一向大方,云岫深有体会,也不和她客气,满面欣喜地接过被买下的陶俑,声音响亮:“多谢夫人!”
元宥音从容应了,仰面一看,因她们买俑耽搁了一会儿,被早市熙攘的人群挤散,霍治和砚冬两人已然走到了前头,此时正站在路边等候。
她领着云岫追了上去,掀起帽下纱帘一角,瞥他一眼,就见他再自然不过,探过手来执起她的,得了她一句嗔怪:“这么多人呢,也不嫌燥得慌。”
“怕寻不到你。”霍治浑然不在意,随口解释。
云岫和砚冬在后,两人并肩在前,交握的手掩在袖摆下,虽然看不见,两色衣袖却纠缠在一起,仍谁见了都知道袖下光景,欲盖弥彰之意显然。
元宥音不过嘴上不情愿,手上却未有挣扎。
渐入夏日,她惧阳微热,晨时出门便让云岫拿了这顶帷帽,本是避暑之用,如今倒是很好地遮去了她的样貌,隔绝了外人探究好奇的目光。
她带了帷帽,霍治却是坦然地走在行人面前,隔着白茫茫的一层薄纱,元宥音侧目瞧他,未从他脸上找出一分不适。
她惊讶他脸皮之厚,却恍然觉察出一点,他在这郡里长大,又成了武将第一人,如今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这么久,居然无一相熟的人认得他。
元宥音好生奇怪,问道:“夫君以前很少出门么?”
“怎么这么问?”霍治说。
“这么久了居然都没碰见一人识得你。”元宥音一顿,压低声音,担心被人听了去,就靠他近了些,“霍大将军的名号这么鲜为人知啊。”
她说后半句时,语气非常生动,话音刚落,霍治喉间溢出一声轻笑,不急着解释,脚步一转,带她走进一家茶楼,上了二楼雅间,才缓缓说起:“他们不认得我是应该的,不过不是因为我少出门。”
两名随侍留在外间,店小二斟好茶退出,屋里只剩彼此,不用怕有人闯进撞见,于是元宥音摘下了帷帽,顺着他的话问道:“那是为何?”
她本想在另一边落座,却被霍治拦腰抱到了膝上,侧身坐在他怀里,低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因为我算不上朔陵人士。”
昨日榻间他抱了她一夜没撒手,整晚过去他竟迷恋上了这个感觉,如今得了机会便想揽她入怀,枕在她柔软的肩头,黏人的劲儿比之糯米还要过犹不及。
稍敞的窗棂边飘进街上叫卖的声响,好在无人瞧得见,元宥音也就由着他去,闻言瞳孔微张,转头看他,眼里满是震惊:“你做了伪籍?这是欺君。”
她就差把“你是疯了不成”问出口,引得霍治笑意愈深,空出一手轻点了下她额间:“当然不是。”
谎报户籍在任何朝代都逃不了一顿板子,何况他还有军衔在身,即便那些言官要弹劾他一项欺君之罪,也是使得的。
“十多年前战乱初定,敏敏在京城有所不知,那会儿朔陵并非此时之景,匪盗横行,城狐社鼠割据一方,官府形同虚设,城里乱成一锅粥,乡下更甚,税吏比山匪还凶。”
元宥音静静听着。
霍治语气平淡,娓娓道来,像是在讲故事一般:“离城往南几十里有处岭地,山高林密,少有的几处散户在那里以狩猎为生,轻易不会入城。”
他知道他的敏敏一向聪慧,听到这里肯定能猜出什么,因此垂眸看去,果不其然在她一双剪水秋瞳里找到了几分沉重。
同她提及过往,本意并不是要她伤神,霍治轻叹一声,覆在她手背的大掌紧了紧,继续说道:“我便是来自南岭,从军之后,朝廷造册以郡县论,不分乡野,籍贯这才落到了此处。”
难怪乡音不改,却见面不识,原来是因为他不在此处长大,入伍后又从未返乡,自然无人认得他。
世人谈及他时,只草草道一句他是寒门出身,元宥音便以为他应是这朔陵里的哪户人家之子,绝户后不得已才从军。
所谓寒门,至少是破落士族、家道中落的读书人家,祖上曾有过功名,门楣虽倒,余风尚存,可他不过是乡野少年,这样看,竟是连寒门都算不上。
她不是在意门第之别的人,却因家世显赫,更知大越盘根错杂的氏族大户有多在意门楣,军中各卒也多有高门子弟,她不禁去想,他这样低微的出身,在初入军营时要忍受多少难以想象的非议。
元宥音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霍治将自己出身尽数摊开在她面前,素来冷硬的眉眼竟浮现出几分紧绷感,呼吸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可见他心底远不如表面上淡定。
她贵为皇族,一出生就站在顶端,初见时,霍治便觉得像她这般人物,就应该把一切珍宝捧到她跟前,供她挑选,娇养她,值得世间最好的一切。
可他有什么呢?
猎户之子,没有家学渊源,没有族亲提携,孑然一身上了京城,和她称得上一句真正的云泥之别,如何与她相配?
霍治喉头微涩,忽庆幸起方才将她抱起,这个角度正好令她瞧不到他的神情。
雅间里陷入沉默。
元宥音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较大的那只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用刀枪留下的茧,认真些还能见出一道浅浅的疤痕。
也不知是怎么伤的,才能把口子开到这处来。
那番话里藏着的艰涩她听得出来,他在怕什么呢?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手里握着无数军功,几乎从无败绩的人居然会怕……
“霍长嶷。”
她终于唤道。
窗外的喧嚣像是隔着一层薄雾,远远的,听不真切。
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语气里是一贯的骄矜:“你想不想知道,其实我硬要跟来朔陵,除了找到真凶以外,还有一个目的。”
霍治迎上她转过身来的目光,低低“嗯”了声,愿闻其详。
元宥音说:“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你打算何时带我见见爹娘?”
他一怔。
她话中的爹娘自然不是说元珵,看着他的那双眸子里没有怜悯,只有坦坦荡荡的真切,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虽未谋面,但按礼数,我既嫁了你,便该去拜见公婆。”她说,“只是我不知道二老葬在何处,你竟然也不曾主动提及,可真叫我好等。”
霍治黑眸一沉。
他设想过她的回答,包括带她回郡,又何尝不是存了要将一切告知她的心思,只是千算万算,也万万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不是怜他过往,不是嫌他出身,唯有迟迟不带她去祭拜父母的埋怨,寥寥几句又好似说尽了千言万语,于他而言重若千钧。
“好。”
再启唇时,他方恍觉声音微哑,没有多应下旁的什么,也没有许诺何时前去,只说简单一字便已是艰难万分。
元宥音笑了笑,难得体贴一回,不去催他,而是埋首在他胸膛,听他略显急促的心跳逐渐平稳。
他们在这茶楼待了好一会儿,正想离开,便听门外传来了砚冬的声音:“郎君、夫人,纪大人求见。”
茶楼人多混杂,昨日霍治进城大张旗鼓,众人皆知,将军的身份在郡城里太过明显,恐引人耳目,在外砚冬等人只改口称他为郎君。
闻言,霍治和元宥音对视一眼。
进入这茶楼除了歇脚之外,本也是特意为纪吴留出的机会,刚刚他们待了这么久,都不见人影,这才要作罢离去,没承想,临了还真让他们等到了人。
元宥音执起帷帽,借屋内作雅的屏风遮了身形,霍治等她坐好,扬声让砚冬放人进来。
雅间的门开了又关,站在堂前的男子显然不似他们随意,穿着上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一身布衣,垂眉敛目,其貌不扬,便是混入人群之中一时怕也是难被找出。
面对外人,霍治恢复了原有的漠然,下首的人略显局促,明明是他求见,却三缄其口,只把袖下一双粗粝的手握得死紧。
霍治不动声色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扫过他的袖间,执起茶盏呷了一口,广袖一挥:“纪大人请坐。”
怎知下一瞬,纪吴猛地抬起头,竟是颤着身子,自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直指霍治面门,眼神中充满了坚决。
一介文官的身手能有多快?却胜在了出其不意,他们俩的设想里并没有行刺这一出,藏在屏风后的元宥音捕捉到寒芒,瞳孔地震,倒吸一口气,情急之中便想去挡。
到底中间隔着距离,还没等她现身,那柄短刃就攻至了霍治身前,元宥音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就见男人似乎早有预料一般,侧身躲了去,连盏中茶水也未溅出半点。
纪吴紧咬牙关,不愿善罢甘休,还欲再来,却被霍治掷出的茶盖打中腕口,手上吃痛,短刃飞了出去。
哪还需要霍治再做什么?藏身暗处的护卫听到异动,身手敏捷地闯进屋里,不过两人,便一左一右地钳制住了纪吴,让他动弹不得。
见状,元宥音放心下来,这才发现自己慌乱间,竟是攥住了袖口,好好的衣裳被她捏出了褶痕。
她顾不上这些,借着遮挡去寻霍治,后者听到了响动,先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无虑后,才转头,沉下脸,俯视跪着的纪吴,冷声道:“刺杀朝廷命官可是死罪,不管纪大人什么理由,本将军现在就能将你缉拿归案。”
气氛骤然凝滞。
云岫和砚冬二人因护卫夺门而入,反应过来后也冲了进来,见此间无事,方才退了出去,阖上房门。
纪吴被两名护卫按着肩膀,跪在地上,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牙关咬得嘎吱作响,仍倔强地直视霍治,不知怎地,元宥音竟从他眼里瞧出几分湿意。
霍治面色不改,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放,瓷器与木面触碰,发出一道掷地有声的脆响,像一记重锤砸在纪吴心口。
这还是元宥音第一次见到他这副模样,跟在她面前时的温声细语截然不同,表情肃穆,姿态庄严,容不得半点挑衅,不由得心神一震,屏了呼吸。
“纪吴。”他沉声,语气带着不可置喙的威严,“机会只有一次。”
这话里意思大有玄机,好似已经看穿了他此番行刺中的破釜沉舟,纪吴几乎无处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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