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欧冠资格赛次回合。马德里竞技的第四个进球越过门线时，莱奥正站在禁区中央，膝盖微微弯着，身体保持着准备扑救的姿势。
来不及了。
他抬头看向记分牌：4比0。数字挂在夜空下，刺进莱奥的眼睛，近乎残忍。首回合在盖尔森基兴攒下的一球优势早已被抹净，沙尔克04甚至没能摸到欧冠小组赛的门，便被人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你看着屏幕里的暗黑帝王，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蛋，这回孩子不会真的道心破碎吧？
终场哨响以后，马竞球迷的欢呼仍在看台间来回滚动，一波高过一波。沙尔克04球员陆续走进通道，莱奥落在最后。经过混采区时，记者们立刻围了上来，有人隔着护栏大声问：“克罗伊茨，今晚四个失球，责任应该由谁承担？”
莱奥停了一下。
他记得每一个球，最后一个尤其清楚。中场失去球权，防线向中路收，他也跟着挪了一步。只多了一步，身后的球门便露出大片空当。对手没有继续推进，直接从远处起脚，足球沿着最宽的那条路线飞了进去。
“责任在我。”
莱奥只留下这句话，说完就转身走进球员通道。
更衣室静得连鞋钉磕在地面的声音都格外清楚。诺伊尔没有进入比赛名单，但仍随队来了马德里。他靠在莱奥的柜子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能量棒。等莱奥走近，他先把东西递过去，才问：“最后那个球，你当时为什么跟着防线移动？”
莱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没回答。
诺伊尔看了看他的脸色，换了种说法：“今晚的帝王复盘会议，还缺不缺一名副将？”
周围几名球员同时抬起头。刚被灌了四个，正常门将现在应该最不想看的就是那四个球。可惜他们这里有两个不太正常的。
莱奥咽下能量棒，说：“今晚自己来录像室。”
————
诺伊尔推开门时，复盘会议显然已经无视副将意见提前召开。录像停在第四个失球前十秒，屏幕上的沙尔克04刚刚丢掉球权。莱奥坐在最前面，《帝王启示录》摊在桌上，笔尖悬了很久，纸上仍是一片空白。
诺伊尔把椅子拖过去，反坐下来，将下巴搁在椅背上。“不是说一起看吗？”
“王需要先回忆当时的位置。”莱奥按下播放键，“现在可以一起再看一次。”
画面向前走了几秒。莱奥向中路移动，马竞球员在远处抬起头，足球越过所有人，落进空门。诺伊尔伸手按停：“你那一步约等于告诉他——这里空了，快来射一脚。”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在结尾补一句玩笑。莱奥也没反驳，只把录像倒回去，重新播放。第二遍结束，他开始写字；第三遍，他划掉了刚写下的一行。等到第五遍，他才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处理？”
“要么继续往前，把球抢在他脚下；要么留在原地。”诺伊尔想了想，“我大概会出去。但最糟糕的就是走到一半又停。”
走到一半又停的莱奥低头改完笔记，把遥控器推给他。“看第三个球。往前倒四分钟。”
诺伊尔拿着遥控器没动。“你今晚准备把四个全看完？”
“当然。”
“现在已经快凌晨了。你刚踢完九十分钟，明早还要训练。”诺伊尔= =地看着莱奥，继续说：“真当自己邪眼帝王？”诺伊尔把遥控器压在腿下，彻底断绝了莱奥武力夺权的可能，“今晚看到第三个就停。你的副将是人类，需要睡眠。”
莱奥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盯着他。诺伊尔理直气壮地瞪了回来。
暗黑帝王最终没有战胜人类正常的作息需求。第三个失球看完以后，诺伊尔关掉屏幕，前两个留到了第二天。
————
欧冠资格赛出局后，沙尔克04转入欧联杯，情况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有时他们在禁区外围绕了半个小时，传球次数多得数不过来，真正落到球门范围内的射门却寥寥无几；有时防线会在短短几分钟里连续出现缺口，莱奥刚把足球从网里捞出来，对手的下一拨进攻已经赶到。
积分榜上的位置一点点往下掉。到了春天，教练离开了，更衣室里的名字也换了一批。2007年夺冠时还挤在莱奥身边、抢着摸冠军银盘的人，某天训练结束后不声不响地收好柜子，提着包站在门口，向大家说再见。
暗黑帝王不擅长告别。
他给离开的队友准备了笔记，里面没有煽情的回忆，也没有诸如“前程似锦”之类的祝福，只有帝王对往昔战功的严谨记载：
【此人曾独自镇守左侧边境，成功逼退外敌。】
【传球选择偶尔缺少智慧，勇气仍然值得嘉奖。】
诺伊尔靠在桌边，看他连续写完第三本，终于忍不住问：“你准备给所有离队的人发一本吗？”
“只有符合移交条件的人才有。”莱奥头也没抬。
“什么条件？”
“共同守卫超过一定时间，且即将前往新领地继续奋战的友人。”
诺伊尔从桌上抽走一本，随手翻了两页，忽然问：“那如果以后我也走呢？”
笔尖停住了。
莱奥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诺伊尔摸了摸鼻尖，嘟囔：“我只是随便问问，暂时没打算走。”
“如果你准备独自开辟帝国，应该提前通知王。”莱奥正色道。
“提前多久？”
“最好提前一个完整赛季。”
诺伊尔怀疑自己的耳朵：“我转会还需要提前一年经过你批准？”
“王需要整理资料，也需要时间撰写你的英雄史诗。”莱奥把本子从他手里拿回来，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放心，你的会比别人多几册。”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说不许走。”
莱奥低头理平被他翻乱的书页。“时间不会因为王拒绝就停止，人也一样。真正的帝王不会阻止友人寻找自己的道路。”
诺伊尔安静了片刻，突然又把本子抢走，举到柜子上方。莱奥站起来去够，诺伊尔顺势往后一躲，将那本尚未完成的“英雄史诗”放到了柜顶。
“幼稚。”莱奥冷冷评价，“王和你差不多高，完全拿得到。”
“提前给队友写离职纪念册的人才幼稚。你是小学生吗？”
“那是英雄史诗。”
“换个名字也还是纪念册。”
莱奥沉默地捏紧拳头。诺伊尔见势不妙，赶紧把本子取下来，双手奉还：“行行行，英雄史诗。给你，别动用黑暗力量。”
那个赛季，沙尔克04最终排名第八，连下一年的欧洲赛事资格也没拿到。记者问莱奥为什么还要留在一支联赛第八的球队，他只指了指胸前的队徽：“因为我是沙尔克04的孩子。”
回到家后，莱奥在窗边站了很久。公园体育场的主看台早在2004年便被拆掉了，原来的方向只剩下在原地起建的酒店、训练中心。他想起姐姐说过——暗黑帝王小时候是个爱看窗外的奇怪孩子，总是安安静静地盯着玻璃，谁挡住他的眼睛，他就哭得惊天动地。
现在想来，也许当时的自己根本不是在看窗外的烟囱和矿井，而是在看公园体育场上不熄灭的灯光——
还有自己那双和沙尔克04一样的、蓝色的眼睛。
————
2009年夏天，费利克斯·马加特来到沙尔克04。训练基地首先失去的是安静，紧接着是所有人对双腿的支配权。
“折磨者”名不虚传，清晨长跑、力量训练、折返冲刺和高强度对抗一项不少，密密麻麻填满每天的计划表。暗黑帝王起初非常满意：时间明确、要求具体、处罚清楚，处处符合王对秩序的审美。
半个月后，诺伊尔坐在草地上喘气，偏头问身边的人：“现在还满意吗？”
莱奥双手撑着膝盖，脸涨得通红，呼吸也没比他平稳多少。“区区折返跑，还不足以——”
“你的腿在抖。”
“你看错了。”
“那你走两步给我看看。”
莱奥直起身，向前迈了两步，哗啦一下撞倒四只雪糕筒。诺伊尔当场笑倒在草地上：“帝王失去陆地行动能力了！”
“已经倒下的人没有资格评价王。”莱奥扶正离自己最近的雪糕筒，努力挽救帝王尊严，“而且最后一组，王比你快了三秒。”
“这种时候你居然还在计时？”
马加特正好从远处经过，看见两个门将一个躺着、一个站不稳，招手叫来助理教练：“明天给他们再加一组。”
诺伊尔猛地坐起来。“他说什么？”
莱奥望着新教练的背影，第一次对自己的审美产生了一点点怀疑（真的只有一点点）。
晚上回到更衣室，诺伊尔靠着柜门，累得连衣服都不想换。“以后你再夸他，我就把你今天撞倒雪糕筒的样子贴进《帝王启示录》。”
“不要亵渎启示录。”
“王靠人扶着才能回更衣室，也属于重要历史资料。”
莱奥已经没有力气反驳，默默把毛巾盖到脸上。诺伊尔靠在旁边笑了半天，直到自己的腹肌开始疼。
马加特很快分别找两名门将谈话。他明确告诉莱奥，新赛季诺伊尔会获得更多比赛：“这里是俱乐部，不是国家队。德甲冠军、欧洲杯亚军、德国队一门，这些履历都很好，但我选择首发时只看现在的表现。”
“很合理。”莱奥接受得很快。
马加特反倒多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会发脾气。”
“王当然不喜欢失去位置。”莱奥坐得笔直，“但是有一位前辈告诉过我，真正站在顶峰的人不怕别人研究自己。没有被选择，说明我做得还不够好。抱怨不能让人变强。”
马加特点了点头，随后警惕地补充：“别让我发现你私下加训。”
莱奥目光微微游移。“适度增加训练有助于王——”
“克罗伊茨。”
“……我知道了。”
新赛季开始后，诺伊尔获得了更多出场机会。媒体立刻把镜头架到训练场边，像等待连续剧更新一样，盼着两名门将什么时候当众翻脸。
他们还真拍到了一次。
那天公开训练，门将教练将球踢向禁区上方。诺伊尔提前判断出落点，抢在莱奥之前将球摘进怀里。落地以后，他抱着球没有松手。莱奥站在旁边等了三秒，疑惑地看向他：“训练用球属于俱乐部，你应该还给教练。”
“不给你。”诺伊尔把球往怀里又按紧一点，“有本事自己来拿。”
于是莱奥真的去拿了。
诺伊尔显然没想到他会如此认真。莱奥已经像面对单刀一样压低重心，一步步朝他逼近，他愣了一秒，抱着球转身就跑。门将教练看见两个人突然冲出禁区，一前一后奔向中圈，盯了几秒，平静地弯腰开始收标志碟。类似的事情发生得多了，人的接受能力会变得十分惊人。
“你跑什么？”莱奥在后面喊。
“你追我，我不跑才奇怪吧！”
“这场追逐毫无战术意义！”
“那你别追！”
“你正在占用训练器材！”
“你先追上再说！”
两人绕着草地跑了半圈。诺伊尔急停变向时脚底一滑，身体歪了半秒，球也差点脱手。他很快稳住，还不忘回头冲莱奥得意地笑。莱奥被这个笑气得再次加速，从右侧压过去，手臂已经伸到球前——指尖刚碰到皮面，诺伊尔便将球换到另一边，猛地向左一拐。
莱奥终于停下，双手撑住膝盖。他看了一眼自己与球门之间的距离，忽然意识到这场“领地保卫战”已经打到中圈附近。“不追了。继续下去缺乏战术价值。”
“你刚才追了我半天，现在才发现？”诺伊尔也停下来，把球扔到脚下踩住，“算跑动训练吧，马加特知道了肯定很欣慰。”
“请称之为领地巡逻。”
“那您巡逻结束了吗？”
莱奥沉默两秒。“结束了。”
诺伊尔笑着把球踢给他。莱奥停稳，往门将教练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警告：“下次你再这样遛王，王就没收你的储物柜钥匙。”
“钥匙在我手里，你怎么没收？”
“堵在门口，不让你开门。”
“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帝王的手段不必多，有效即可。”
傍晚，公开训练结束，围观的人已经散去。两名刚刚“反目成仇”的门将仍留在场上，足球在他们之间一脚一脚地来回滚动。
第二天，报纸上的标题热闹得要命：《惊！沙尔克两门将训练场“反目成仇”！暗黑帝王追逐诺伊尔长达半场，疑似“队内地位”不保？》《“不给你，有本事来拿！”——诺伊尔公然挑衅暗黑帝王，训练场秒变百米赛道，诺伊尔笑称：我只是想帮王加练一□□能。》《独家揭秘：沙尔克04更衣室暗流涌动！训练场抢球事件升级，帝王放话“堵门不让进”，诺伊尔回呛“你也就这点本事了”》。其中一家还配了两人在场上狂奔的连拍图，证据确凿，十分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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