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大田，托米人生第一次踢世界杯淘汰赛。
首发名单贴出来以后，他先找到自己的名字，又一路向下看到后场——卡纳瓦罗累积黄牌停赛，内斯塔赶在赛前通过检查。
出发前，托米走到内斯塔面前，有些担心：“桑桑，你的脚真的完全没问题了？你不要逞强哦！”
“别担心，我心里有数，脚没事儿。”内斯塔把他推向门口：“走吧。”
大巴驶向大田世界杯体育场，窗外的红色越来越密，从街边一路铺到看台，红得惊心。等他们真正走出通道走进球场，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欢呼和尖叫几乎压住了耳朵里能听见的所有声音。
奏国歌，握手，挑边。托米站在球场上，抓住球衣下摆擦了擦掌心的汗，世界杯淘汰赛看似没什么不同，可终场哨一旦响起，败者的旅途就彻底结束了。
开场不到五分钟，朴智星突破被科科放倒，科科吃到一张黄牌。随后，韩国队开出任意球，足球进入禁区，薛琦铉和帕努奇纠缠着倒下，裁判立即指向罚球点！
帕努奇摊开双手追过去解释，其他人也围了上去。解释并没有改变裁判的判罚，托米站在禁区外，看不清两个人究竟拉扯了多少，只看见安贞焕把球摆好，向后退开。
小时候看世界杯录像，托米不明白罚点球的人为什么总要在原地站那么久。球就在那里，球门也在那里，跑过去、踢，这不就好了吗？可等他真的站在世界杯的球场上，他才知道那几秒为什么会那么长——安贞焕每退一步，周围的声音便离他更远一些，时间仿佛停止，整个宇宙坍缩，成为距离球门十二码的一个小点。
助跑，起脚——布冯判断对了方向，侧身扑出，右手将球挡开！！
“二点！”托米的声音立刻回来了，他大喊，“右边还有人！”
意大利球员扑向落点，韩国队将球重新送进禁区，幸好防线又把球顶了出去。
第十八分钟，意大利得到角球，托蒂把球送向前点，维埃里从两名防守球员之间挤出来，迎球重重一顶！足球钻进球门！
1：0！！
托米张开手臂朝维埃里跑去，半路被托马西撞得踉跄了一步，他没理，扑进人群叠罗汉：“波波波波波波波波！！太棒啦！！”
维埃里被压在最下面：“先让我喘口气啊！！”
一球领先后，托米整个人松快了不少，他回到中圈，嘴巴又开始不停。“达米亚诺，左边有人！”“弗朗切斯科！回来一点！”“波波，你后面那个人一直在看球，小心！”
第二十二分钟，托蒂争抢时抬起的手臂碰到了金南一，裁判很快亮出黄牌，托蒂摊手说了两句，转身走开。
犯规就是犯规。
失球后，韩国队的节奏更快。意大利禁区里，白衣前锋追着蓝衣后卫挤压，足球不断横移，中场刚露出一点空当，马上就有人扑上来。托米起初还能转身带着球跑一阵，后来几乎寸步难行，好不容易把球交出去，新的逼抢又到了队友那。
“回给我！”“右边！”“先别转，后面有人！”“啊啊啊啊讨厌啊你不要过来啊！！”
他的声音跟着足球在中场来回跑，意大利已经领先，他们需要的只是把球带离自己的禁区——1：0的胜利也是胜利！
第四十二分钟，禁区里又是一阵混战，科科在争顶中被撞倒在地。血从眉骨裂口涌出来，淌过半张脸，染红了领口。三分钟后，科科站起来，缠着白色绷带跑回左路。
上半场结束，比分保持在1：0。
下半场开场不久，皮耶罗在边路与金泰映争抢。金泰映转身时抬起手臂，韩国人的手肘结结实实地撞上皮耶罗的颈侧，莫雷诺走过去，把两个人叫到面前说了几句，没有掏牌。
托米马上跑过去：“裁判先生！刚才弗朗切斯科那个动作您给了黄牌！”
莫雷诺吹了一声短哨，抬手让他退开。
“我没说那张不该给呀！”托米老老实实退开了半步，嘴却没停，“我问的是这个为什么不给。动作不是差不多吗？拜托请您维持判罚尺度！”
马尔蒂尼在后面叫他：“托米，回来！”
“我只是想知道裁判的标准！”
“回来！”
托米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转身，意大利还是领先，他确实没必要为了追着裁判问明白先给自己惹一张牌，不划算。
第七十分钟左右，赞布罗塔沿右路向前带球，黄善洪从侧后方赶上，两脚同时铲向足球。赞布罗塔来不及躲，整个人被带翻在地！！碰撞声隔着十几米都听得清楚。莫雷诺判了犯规，还是没有掏牌！
托米冲过去，情急之下换成了从贝隆那里学来的西班牙语：“¡Los dos pies! 两只脚！他的两只脚都离开地面了，您没看见吗？！”
莫雷诺转过身，再次警告他不要再靠近。
“哎呀，裁判先生，我没有骂您呀，我只是在说——”
马尔蒂尼横过来挡住他：“托米，队医已经进场了，你先去看赞布罗塔，这里我来处理。”
“可是这个动作——”
“托米。”马尔蒂尼直勾勾地盯着托米看了几秒。
托米败下阵来，只好闭嘴离开。赞布罗塔接受简单处理后勉强坚持了几分钟，最后还是被迪利维奥换下。
意大利的位置越收越靠后，维埃里独自留在前面。托米不断退到后场接应，拿到球就想办法送去压力小一点的区域，可哪儿的压力都不小——传给托马西，还得再跑上去接；交给托蒂，就必须转身替他挡住追来的人。连续传过几脚后，场面确实会松开一点，可球权一丢，所有人又得往回赶。
第八十分钟，托米抬头看了一眼计时器。
还有十分钟。
这个数字让他的心跳快了一下。他立刻将视线移回场内，不敢提前去想终场哨。韩国队还在跑，他们身后是整片猩红的看台，每一次抢回球权，喊声都会跟着再高一些。
意大利顶出去一脚传中，第二点又落在韩国球员脚下。足球转向另一侧，防线重新退进禁区。托米跟着球来回移动，双腿越来越沉，喊声也开始发哑。
第八十八分钟，韩国队从右侧送出传中。足球滑过前点，帕努奇转身解围时没能处理干净，薛琦铉从旁边冲出来，迎着落下来的球直接射门。
球进了。
1：1。
视野里掀起红色的风暴，托米的心头似乎也溢出一丝猩红。这球没有判罚可争，是他们自己没有把球解围出去。维埃里已经从网里捞出足球，托米转身跑回中圈，朝他招手：“波波！快！还有时间！”
重新开球后，意大利很快得到机会，托马西从右侧将球扫向门前，维埃里近距离伸脚，足球却擦着立柱滚了出去。
补时阶段，马尔蒂尼在禁区里俯身处理高球，足球已经飞向另一边，李天秀的脚却从半空落下来，鞋钉重重地砸在马尔蒂尼的后脑上，马尔蒂尼被带得伏回草地。
裁判站在几步外，朝前挥手，示意比赛继续。
“队长！”托米冲到马尔蒂尼身边，膝盖在他身侧的草皮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马尔蒂尼抬起一只手，意思是没事，但他没马上抬头，颤抖着，青筋暴起。
托米抹了一把脸，转头起身追上莫雷诺，用西语大喊：“喂！刚刚球早就走了！对面根本没在抢球！冲着人去的！你为什么不出牌！！”
裁判没有回头。
在沉默中，托米明白了，犯规不再只是犯规。
常规时间结束，比分停在1：1。
————
球员们围到场边补水，特拉帕托尼重新强调加时赛的规则。
金球制。
只要有队伍取得进球，比赛就立刻结束。
进球。金球。
加时赛开始，韩国队先得到一记位置不错的任意球。足球贴着草地穿过人墙，布冯侧身挡了出去。
第一百零三分钟，托蒂带球进入韩国禁区，宋钟国伸脚，碰到了足球也带倒了托蒂，托蒂失去平衡倒下，主裁判从后面赶来，将手伸进口袋——托米以为他要判点球。
黄牌亮了出来，冲着托蒂。
这是这一场托蒂的第二张黄牌，他被罚下，意大利剩下十人作战。
“为什么？！”托米感觉胸口要爆炸了，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眩晕，他冲到裁判面前，几乎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是他碰到弗朗切斯科了！他没有假摔！！你不判点球也可以，凭什么说他假摔？！！”
托蒂也在解释，马尔蒂尼带着内斯塔他们围了上来，裁判没有收回黄牌，再次伸手指向场外，自己则转身离开。
托米还想跟过去，马尔蒂尼一把拽住了他：“别追了。”
“他没假摔！！是对面碰到他了！！这不公平！！！！！这是黑——”
“我知道，托米，不要说。现在场上只剩十个人。”马尔蒂尼盯着他，“你再吃牌，就剩九个了。”
托米胸口起伏了几下，他硬生生将那股气哽了下去，一点温热，从眼眶涌出。
马尔蒂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时赛上半段结束，工作人员冲进场内递水。托米在拉伸，体能教练伸手按了按他的大腿：“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托米说，“跑太多了。”
“还能踢吗？”
“能，没问题。”托米抬起头，他的头发全汗湿了，呼吸还有些急促，“少了一个人，那些位置总得有人跑，我还跑得动。”
确认没有伤处后，体能教练放开他，“托米，不要逞强。”总是严厉的教练倏地柔了语气，“你今天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加时赛后半段开始后不久，意大利得到了一次绝佳的机会。维埃里回撤接球，转身将球送向韩国防线身后，托马西从两名后卫之间冲出去，启动时没有超过最后一人——
边裁举旗，主裁判的哨声紧跟着响起。
托马西已经形成单刀，听见哨响后还是把球送进了球门，足球撞上球网，边裁手里的旗子没有放下。
越位，进球无效。
“没有越位！”托米就在传球线路后方，看得清清楚楚。他跑向边裁，指着托马西刚才启动的位置，“球传出去的时候，他还在后面！他和最后一个人是平的！没有越位！真的没有！”
边裁让他退开。
“你至少跟主裁判说一下！拜托！这是金球，进了比赛就结束了！”
托米站在边线附近，脑海里不自觉地回放小组赛的片段，克罗地亚、墨西哥，那些举起来的旗子接连扎进心里，一下一下，扎出血来。
啊，是的。对方是不会听的。
托马西从禁区里走回来，经过托米身边时，低声说：“我没越位。”
“我知道。”托米回答。
那是托马索·里纳尔迪在这场比赛结束前说出的最后三个字。
转播很快给出慢镜头。托马西启动时，身体没有超过最后一名防守球员。
屏幕前的你恨不得将回放从显示器里拽出来直接塞到边裁嘴里再给他几拳，可隔着屏幕，你什么也做不到。
————
比赛继续，托米不再说话了——他一直相信语言是有用的——队友没看见身后的防守球员，那就大声喊到他知道；传球给错位置，那就讲清楚自己下一脚要传到哪里去；如果彼此听不懂，那就学习对方的语言！他从摩德纳一路说到罗马，从意大利语说到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日语、韩语......托米一直觉得，话只要能送到对方耳边，多少会留下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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