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只是听说苏誉凡深居陋巷,如今找过来,才知道这陋巷有多简陋。
门前过道只一米多宽,马车进不来,几人只能步行至此。
灰瓦白墙,偶有几株野草长在墙根处,院门外贴着两张掉了色的红对联,上面的红白相晕的横批上写着“河清海晏”四个大字。
字形劲瘦,大概是苏誉凡亲笔,院门饱经风吹雨打,像是一碰就会散架。
若是把当朝最清廉的清官拉过来,怕是也不及苏誉凡看起来清苦。
林泽忍不住想,即便是装的,能装这么多年,也是号人物。心底又生几分谨慎,他拉住沈珩的衣袖,摇了摇头。
沈珩止步门外,没再跟,让小太子自己进去,随后又抬头看了眼横批,总觉得眼前这字迹有些熟悉。
林泽对那字不感兴趣,他掏出帕子,在台阶上铺平,拉沈珩过来坐下:“有没有觉得哪儿不舒服?”
沈珩摇头,林泽与他并肩而坐,听闻远处传来声声叫卖声,是走街串巷的小商贩。估摸着是嫌这条巷子太窄,挑着扁担进来不方便,只在巷口驻足片刻。
眼下在苏誉凡家门前,不便多谈,两人只无声静坐。林泽闲来无事,觉得无聊,低头弯腰摆弄着石缝里长出来的小草,时不时转头往巷口叫卖的地方看一眼。
也不知念念多久能出来,沈珩需要静养,不能在此处久坐。
他留下一句“我去看看”,起身进了门。
苏誉凡院子里除了两个打杂的,再无旁人,故而他这一路很顺畅,没人拦他,只有沿路花花草草那沁人心脾的花香。
到了门口,他先是敲门请示了下,然后才进去。
苏誉凡靠坐在榻上,像霜打的茄子似的,面色惨白,嘴唇又干又白,这模样,比昨天晕倒的沈珩也好不到哪去。
看起来是真病了。
但如沈珩所说,苏执小小报复,该不会下这么重的手才是,苏誉凡为何会憔悴至此?难道其中有演的成分在?
“好了,”他淡淡往林泽这边一瞥,下了逐客令,“都是下人信口胡说,没那么严重,快回去吧。”
“皇兄。”苏乾恋恋不舍抱着他衣袖,苏誉凡脱开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眼下时局动荡不安,你舅舅……”
他眸底闪过一丝担忧:“你舅舅至今下落不明,殿下以后还是少出来,安安心心待在太子府里,有事第一时间派人给我和徐文京报信,明白了吗?”
“皇兄,”苏乾拉起他的手,诚恳道,“你去我府上休养吧,我府上人多,照顾人方便。”
苏誉凡轻笑道:“那不行,那我这些花花草草怎么办?我养了那么久,总不能弃它们于不顾吧。”
苏乾急忙接话:“我派人过来照顾。”
苏誉凡摇了摇头,轻叹道:“不同品种的花,生活习性各异,要浇多少水,施多少肥,每一样都不同,我怕别人给我养坏了,还是我自己养吧,我最喜欢的那株,很快就能开花了。”
苏乾拧眉,不高兴道:“花还能比人重要?”
苏誉凡转头往外看了眼,声音如同眼神一般缥缈:“重要的,阿乾,人总会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苏乾喊着,眼泪掉出来,他用力去扯苏誉凡的袖子,“你走啊,你跟我走。”
苏誉凡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我真不去,再说了,我府上不是还有一个小厮呢吗,他会照顾好我的,放心吧。”
“殿下。”林泽在一旁唤他,“陈公子还在外面等着呢。”
苏誉凡大概倦了,十分配合道:“回吧,阿乾,听皇兄的,不要去找苏执,也不要跟徐太傅告状,记住了吗?”
苏乾咬着牙,显然是不愿意。
苏誉凡皱眉:“听皇兄的话。”
苏乾怒气冲冲出了门,林泽跟在他身后。
刚刚在里面林泽没敢多说,怕苏誉凡注意到他,直到走远了,才低声提醒:“殿下若是不放心,不如一会儿沿街打听打听,先找个好大夫过来看看。”
苏乾没理他,路过沈珩身边时,被沈珩叫住:“停下,十五在跟你说话。”
苏乾止步回头:“坊间大夫不行,一会儿我让人去请御医。”
林泽心笑,倒是很听沈珩的话。
几人上了马车,沈珩吩咐车夫去闹市转转,林泽却让马夫直接送小太子回府,而后跟小太子说了下换回小五的事。
沈珩看着时不时掀开帘子往外看的林泽:“真不想去转转?可以顺便给小殿下买点吃的。”
方才在苏誉凡家门口,林泽一直往外边看,正好他今日有时间,可以带林泽好好逛逛。
林泽放下车帘,摇摇头。
给小殿下买吃的不差这一时,还是沈珩的身体更重要。他在外面待了这么久,这会儿肯定已经是强撑着了。
他的身子经不起这么耗。
送完小太子,两人刚回到府中,下人便来报,说殷统领回来了,正在书房等着。
到了书房,林泽才发现在等的不只是殷统领一个人,还有另一个男人。
男人面目硬朗,身形高大,皮肤黝黑,寻常百姓的穿着,戴着个草帽。
他看到沈珩,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但不知为何,林泽总觉得这个礼行的有些不太情愿。
沈珩让殷暮羽把所有暗卫都撤掉,低声道:“你在府上寻间屋子先住下吧,有事找管家。”
那人点头要走,沈珩叫住他:“寻明,你和苏誉凡可有交情?”
寻明摇头:“碰过几次面,交情算不上。”
沈珩点头:“那你歇着吧,段承宴去给我寻药了,过几日才会回来。”
寻明点头:“我晚间要出去一趟。”
“嗯,我让人给你拿些银两?”
“正有此意。”
“要多少?”
“三千两。”
沈珩蹙眉:“三千两?你要干什么?”
“办正事。”寻明看他一眼,挑眉道,“沈相吞了孟老那么多钱,拿三千两还需要犹豫?”
沈珩一本正经拿起笔:“那是我的老婆本,一分都不能少。”
言罢,低头写了一会儿,把那张单子推给他:“借据,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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