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来的比预想中还要早。
沈珩让人给小太子送了些书信,转头带着林泽去了徐老太傅家中。
两人在厅中等候多时,徐老太傅才哈欠连天过来。待看清了身穿夜行衣深夜造访的人是谁,才转头让下人奉茶。
“先生。”沈珩恭恭敬敬唤了一声,“深夜前来,打扰先生了。”
徐老太傅看着自己这长歪了的昔日爱徒,心底爱恨交加。
当年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费尽心思教出来的忠君爱国的栋梁之材,怎么就生出颗狼子野心来?
难道他那些年都白教了吗?那些耳提面命的教导都被当成耳旁风了?
早知如此,不如不教。
他冷声道:“说事。”
“想来讨先生书信一封。”
徐老太傅掩唇打了个哈欠,调侃道:“沈相身份如此贵重,一句话便能砸死一堆人,要我一个无权无势的老头子的信做什么。”
“先生雅望,”沈珩待老太傅如父,只能听训,自然不敢顶撞,“晚辈自然不及。”
徐老太傅闻声一笑:“沈相倒是说说,当初我是如何教你的?”
沈珩哑然,徐老太傅起身背手走到他面前,轻叹一声:“你年纪轻轻官拜丞相,我一直以你为傲。我一直以为,我教出来的,是为国为民的翩翩君子,却不承想,竟是狼子野心的蛀虫。”
徐老太傅走到他身边,重重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像是在敲打:“陛下让你去打仗的事我听说了,等明日,我便进宫,求陛下收回旨意,师生一场,陛下还是听我的话的。”
话虽冷硬,心底到底还是担心他这得意门生的安全。
沈珩文文弱弱的,如今身子又不好,如何禁得起路途颠簸,又如何会打仗?
他心里再怎么怪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先生不必忧心,”沈珩又如何不懂,如果不是心里知道徐老太傅待他好,今晚他便不会来这一趟,“学生自有对策。”
徐老太傅怒瞪他一眼,沉声道:“你的对策重要,还是前线将士的命重要?你不会行军打仗,要你挂帅,会有多少无辜枉死的将士?”
“先生不必担心,自有人替学生当这个帅。”
徐老太傅挑眉:“谁?杨忠?”
“武安侯,大将军赵溪行。”
徐老太傅一惊,当即让人关了门,茶也不让送了:“他不是……死了吗?”
前段时间,武安侯战死战场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尸体都从边关那边往回运了。皇帝无可奈何,这才将杨忠这样的老将军去顶上。
沈珩简单解释了一番,只说是军中有奸细,赵将军假死,是为了抓奸细。
徐老太傅不信:“朝野皆知,你同武安侯不和,武安侯年年上奏弹劾你,如何会同你合作?”
沈珩忍不住笑道:“学生跟您家文京还不和呢,他不还是会暗地里帮我?”
徐老太傅坐回座位上,摇头轻叹:“真是好大一场戏啊,罢了,我老了,管不了你们年轻人了。想要什么信,说吧。”
这信一写就是半天。
林泽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沈珩道:“要不你先回马车里睡会儿?”
半夜被叫醒正带着气写信的徐老太傅闻声往这边一瞥,冷“哼”了声。
林泽尴尬推开沈珩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摇头,低声问:“你身子还撑得住吗?”
沈珩低笑:“撑不住怎么办,能靠着你歇会儿吗?”
林泽:“怎……怎么靠?”
见他当真,沈珩得寸进尺:“你过来站我旁边,把腰给我抱会儿。”
林泽偷偷往徐老太傅那边看了一眼,悄悄走到沈珩身边。沈珩忍不住笑道:“你老偷看先生做什么,怎么有种上课偷情的感觉?”
林泽没忍住在他肩上拍了下,沈珩蹙眉,喊了一声疼。
林泽正要说话,却听那边的徐老太傅摔了笔,往这边看了一眼,叹了一声“世风日下”。
“要不我先出去……”话音未落,沈珩揽着他的腰将他往前一拉,起身错位,带他转了个身,往凳子上轻轻一按,“坐着,歇会儿。”
见他身子僵直,不自在,又道:“随便坐,又没有外人。”
言罢,沈珩走到徐老太傅身边,瞧着桌上那十几页纸。
他求的只是一封,老太傅到底是担心他,一连给沿途的十几个要员都写了信。每一封言简意赅,就是让他们照顾沈珩。
等全部写完,沈珩大致数了下,足足有三十多封。
沈珩:“多谢先生。”
徐老太傅揉了揉酸疼的手腕,轻叹道:“许久没写这么多字了。”
他往林泽那边瞥了一眼,沈珩跟着回头,林泽睡着了。
“学生告辞。”
“觉轻,”沈珩抬眸,沈老太傅极少唤他的字,“我听京儿说,你这整日带在身边的暗卫,原是苏执府中的,人心可畏啊。你别栽在他身上。”
沈珩转头看着林泽,眸光温柔似水:“若是能栽他手里,我也认了,只怕,他不给我栽进去的机会。”
徐老太傅捋了捋胡须:“你、你是真的……”
眼中人动了下,沈珩止住话头:“学生告退。”
他唤阿大进来,把书信交给阿大,抱着熟睡的林泽往外走。
这一路马车行驶异常平稳。
月光皎洁,透过车窗映在林泽脸上,将那一抹恬淡可人的睡颜勾勒得更加妩媚。
要是能一直这么抱着他就好了。
一直到回府,林泽也没醒,看来是困得厉害。
可刚到府门口,熟睡的人就被下人的禀告声吵醒了,那禀告声并不大,但林泽隐约听到了“太子”一词。
像是触发了关键词似的,林泽大脑瞬间清醒过来,睁开眼睛问:“太子怎么了?”
问完才发觉,姿势好像有些别扭。
这个姿势,沈珩把他抱起来了?
“醒了?”沈珩没有把他放下的意思,边回身往马车边走,边道,“他说太子有些发烧,我们现在去太子府,你再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林泽哪里还能睡着,这一路担惊受怕的,只盼着马车能快一些,再快一些。
一路下来,甚至连话都没同沈珩讲两句。
沈珩:“小太子体质向来很好,应该很快就会好了,别担心。”
“嗯。”
“林泽,”沈珩望着他那坐立不安的模样,隐约看到了前世他一个人辛辛苦苦照顾生病的孩子的身影,“你一个人带孩子,终归是不方便,你……”
“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人,跟你一起生活?”
林泽摇摇头。
他惊讶地发现,他脑海里想得最多的,不是要不要找个人一起照顾孩子。而是如何能让沈珩悬崖勒马,如何能让沈珩安全活下来。
“沈珩,”林泽反问他,“你有把握全身而退吗?”
“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
林泽皱眉:“所以还是会有危险是吗?”
沈珩沉默片刻,忽而笑道:“别担心,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让你和小太子全身而退。”
林泽:“我……”
“大人,”阿大的喊声打断了林泽的思绪,“到了。”
小五见沈珩来了,忙围过来解释:“小太子担心他皇兄,这几日日日深夜去看望,想来是往来途中受了风寒。晚间已经让御医来看过,开过药喝过药了,但一直不见好,这才让人回去禀报大人。不料大人正巧不在府上,耽搁了这许久,小太子等您等得实在熬不住了,便睡了。”
沈珩:“嗯,去门口守着吧,别让任何人进来。”
门刚一关上,林泽便扑到床边。
榻上的人睡得很熟,头还微微有些发烫。
一张嫩嫩的小脸蛋因为发烧泛着红,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发烧难受,还是睡得不安稳。
就连呼吸声都比往常更沉了。
“念念。”
之前念念健康的时候,他尚且能在孩子面前不露破绽,仔细演好一个暗卫的角色。如今孩子一病,他便再也顾不上其他。
他一手抚上那微红的脸颊,指尖被脸颊的温度“烫”得发颤。
“念念……”声音不由得哽咽。
沈珩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温声安抚:“吃完药了,御医也看过了,应该没什么大碍,别太担心了。”
林泽恍惚回头,眼底有些失神:“对了,水……”
沈珩忙让人打水拿布巾来。
不能看人看到林泽失态的模样,沈珩守在门口,亲自端水进来:“我来吧。”
林泽却固执地把水盆端过去,一遍又一遍用湿毛巾物理降温。
期间沈珩轻声唤了他两声,林泽没回。
他好似陷入了一种极度恐慌的情绪中,将自己完全隔离在自己的世界里,满眼满心都只剩下一个念念。
他不断的、机械化地重复着那个动作,嘴里不断重复唤着“念念”,声音里都带着颤。
发烧而已,林泽的反应似乎有些过激了。
不过沈珩很快反应过来,或许,林泽是想到前世那个身体不好的念念了。
“林泽。”沈珩从后面抱住他,“念念没事,他没事,他身体很健康,不是前世的念念,你别怕,别怕。”
怀里的人失控一般,嘴里仍唤着“念念”。
“念念别怕,爸爸在。”
“念念乖,不会有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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