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晨间的雾气在教坊西院的墙根游走,裹着一点湿泥和枯草的味道。
周嬷嬷推开门时,门轴刺破了晨间的静谧,发出闷闷的嘎吱呻吟,身后跟着的局促不安的梁书瑛,一路小心翼翼,不敢抬头。
院落之中早已站定了两人,白昭昭刚活动完筋骨,抬手拿起球,手指灵巧地将球旋转起来。
还没等周嬷嬷和梁书瑛走近,倚靠在梁柱上的宋茹就开口了,“我可不和新人同队,距寒食大典只剩数月,如今再磨合,能练出什么名堂。”
梁书瑛听后缩了缩脖子,步子都慢了些。周嬷嬷一边走近宋茹一边连连在鼻尖挥手,“我同你说过几回了?晨起莫食大蒜,难不成你整日都不准备唱曲儿了?”
宋茹往掌心呵了一口气自己闻了闻,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嬷嬷尽管放心,绝不会误了晚上京兆少尹沈大人的私宴,这般要紧的场合,我岂敢马虎误事呀。”
白昭昭一手转着球,目不斜视,“嬷嬷今日是为了寒食筑球的组队之事而来?昨日小厮传了话,我和宋茹都已知晓了。”
“不止寒食大典,今年中秋擂台,教坊使特意吩咐,教坊蹴鞠队也要参与打擂,三人一组。”
宋茹顿时动了气,“一个新来的白打,球技能好到哪里去?我不同意组队,何况往年擂台都是坊间社团互相角逐,何时轮到我们教坊出面?”
“你不同意便罢了,我大可换人,教坊使说了,无论输赢,只要参与打擂皆可获得赏银。”周嬷嬷侧头看向宋茹,“参赛者,教坊给每人拨二十两银钱,这般好事,可不是人人都有份。”
宋茹眼前一亮,先前的抵触一扫而空,连忙改口,“哎呀,嬷嬷您言重了,不过是磨合搭档罢了,我悉心指点她便是。”
“为何上头的人非要教坊的人也参与打擂?”白昭昭心思不在银两之上,她只对金秋擂台心存疑惑。
“此事缘起乐天先生在洛阳所作的《洛桥寒食》,诗作传入宫中,陛下阅后大为欣赏,当即下旨扩办擂台,特地选定东苑鞠场作为赛地。”周嬷嬷把梁书瑛往前撵了撵,“如今上至王公朝臣,下至世家贵胄、市井平民,皆会前来观赛,声势绝非往年可比。”
“你们三人,皆是教坊层层挑选出来的好手,金秋擂台东苑鞠场,别给我在贵人面前失了分寸,梁书瑛底子再不济,也是实打实过了伎球考的。”周嬷嬷这话看似训诫,但显然是特地提点宋茹的。
宋茹可不是蠢笨脑袋,立马顺势接话,“嬷嬷放宽心,只管去忙,余下的事交给我和昭昭便好,断不会让擂台赛出了岔子。”
的确,晚间还有京兆少尹沈大人的宴席,届时朝中贵臣,文坛雅士都会赴宴,诸事都得提前打点,想到这儿,周嬷嬷懒得再多叮嘱,摆了摆手,径直往前院走去。
梁书瑛紧张得像只小鹌鹑,宋茹素来不喜欢这般怯弱的性子,眼角向上翻了个白眼,“你先拿这只旧球练着。”说着便把球塞到梁书瑛手里,“我去找吴师傅领个新的来,单靠白打技法可撑不了场面,我回来定会考校于你,不许偷懒!”转身便朝蹴鞠班的库房走去。
“她…她一直都这么凶吗?”梁书瑛等宋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小声询问了句。
“那是,我们左教坊的人都是这般泼辣,尤其宋茹。”
梁书瑛听闻吓得脚下踉跄了几步。白昭昭见状“噗”地笑了出来,“逗你的,宋茹心肠最是热络,我们日日登台献艺,周旋宾客,若是性子软弱便会受人欺压。和你们云韶琴室不同,你们平日只需安心抚弦弄乐。”说完,白昭昭自己也舒了一口长气。
“但这都无妨,如今我们一同蹴鞠,迎战擂台,同为教坊中人,本就不分彼此,往后相处久了,你自然会知晓宋茹的性子。”
梁书瑛听罢,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那我先练着。”她用脚尖试探着踩了踩院中的泥地,随后将球轻轻勾起,球在她的脚背上来回颠动、旋绕。
“打鞠底子倒是不错。”白昭昭给了她些鼓舞,紧跟着也练起了高踢。
此时晨光初露,雾气渐散,西院的击球声又多了几分。
西市延寿坊胡饼摊子刚支起来,街面便传来一阵喧哗,循声望去,风雷社门前已聚了不少人,吵吵嚷嚷。
拓跋木兰蹲在门槛上,前面站着一排半大的孩子,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三岁,身形单薄得像竹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最小的才八岁,是个懵懂顽童,鼻涕还挂在人中处,时不时还吸溜两下。
孩子们站得松松散散,小动作不断,走神的,扯衣角的,仰头挠痒的,怎么看都选不出能登台应战的。
围观的街坊已经把巷子堵了大半,“风雷社今年就送两个娃娃跟着木兰去打擂?”说话的是巷口茶肆的胡掌柜。旁边立马有人接话,“去年拿了第一,今年怕是要倒数了。”
“倒数?能凑齐三人已是不易。”人头攒动,街坊们的呼声越来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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