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领队的脸色霎时阴沉下来,冷笑一声,扬手唤来手下:“没有的话,就上路吧。”
方吾心瞟了眼马尾巴后面狼狈的三人,此时官兵拿着麻绳来了,嗤笑道:“莫看了,绳子这就来。”
她在心里重重叹了气,但为了混入饮金局内部,暂时别无他法。
娄玉行踪不明,寻妖进度停滞,一大团疑云像浆糊一般堵在胸口,直让人喘不上气。
牺牲点脸面,换取点线索,这笔买卖,她觉得值。
陈悦却不这么想,她绷紧了脊背,掐了半天手指,又气急又动容——这姑娘不仅路见不平仗义相助,竟还有如此海纳百川的心胸,无私奉献的大义,此人着实值得深交!
陈大小姐含着金汤勺出生,又在骄奢中长大,她从未生出过一丝一毫对金珀的渴求,也并不理解兰如人对金珀这股强大到诡异的热爱。
陈姓是兰如大姓之一,唯一一个四百年来屹立不倒的氏族,其余氏族要么败于权势之争要么苟延馋喘徒有虚名。陈悦自小见过的阿谀奉承多到数不清,对方吾心拾金不昧又大义凛然的举止暗暗称奇。
所以这人,她陈悦救定了!
“且慢!”
方吾心刚把双手伸出去,听见这信誓旦旦的一嗓子,顿时感到不妙,连忙朝陈悦挤眉弄眼,试图传达自己是故意被抓的意思。
陈悦见她这副模样,反倒更焦急了,仰头就对领队说:“官爷手下留情,这是我远方表亲,此番是我邀请她来戏神节,受戏神大人教化,您肚量大,也怪我私自放人进来,您要罚就罚我,她那一份金税就当是我为她交了罢!”
方吾心悬着的那颗心“噔”一声掉下去了。
“是么——”那领队拖着长音,对方吾心上下一打量,说:“真是见鬼了,大名鼎鼎的陈氏竟然在外城有亲戚?”
陈悦一手撑着脏兮兮的雪地,倾身朝前:“您有所不知,她是我祖母养在外城的养孙女,这不是怕坏了规矩,没敢带进城来,只是民女私心,想让她在戏神节这日进来开开眼界......”
“哦,养女啊。”领队直起身子,笑了:“陈小姐,对不住了,外城的住民本就不该踏入中城半步。但念在你们陈家年年出手大方、贡献有余,这丫头就坐在我马上走,省得......”
他顿了顿,眼色虚虚看向马后的人。
陈悦瞳孔微颤,可她即便凭借家族深厚的家底能说上几句话,但商贾之家仍敌不过宦海政权,领队铁了心要带走方吾心,她磨破了嘴皮都不顶用。
她嗔怒地指着小偷男,挣扎道:“民女要告发!他是窃贼!刚才在街上公然顺走我的绣囊,是我表亲替我寻回,里面是满满一袋金珀!”
小偷男吓得一脑袋扎进雪里,浑身抖得像筛子。
“有这事?来人!”领队大手一挥,小偷男被粗暴地掀翻在地,双手系上麻绳,嘴里塞着布条,一个士兵牢牢拽着绳子将他往马后拖。
他双腿乱蹬着,像条进了生滚蒸锅的蛆,求救似的看着方吾心。
天庭律法不允许神官私自攻击凡人,禁制的监视就附在神脉上,释放出的法力都有迹可循。方吾心压制着胸口的烦躁,冰冰冷冷地看着,沉默不语。
领队将自己的那匹黑马牵了过来:“上马吧。”
方吾心挪了挪冻僵的腿,缓慢起立。
眼见陈悦张嘴要挽留,领队在她面前竖起手掌:“陈小姐,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戏神大人之下众生平等,今儿个就是您没交金税,也要被带回局里的。”
陈悦哑了声,被婢女拉住袖口,眼睁睁看着方吾心上了马。
兰如中城规模不大,回饮金局的路却漫长得折磨。
方吾心跨坐马上,俯瞰着四周俯首的人们,分明没人敢抬头看她,但在某个瞬间她仍觉得自己像古代巡街示众的死囚。
她反复回味着领队那句话——“神明之下,众生平等”。
茫茫冬令时天,五彩缎带横挂万岁长街,点缀着上元灯节阵仗般的大红灯笼,人们齐齐跪在雪里臣服于马蹄之下,伴随断断续续的收税吼声。
人类为了揽权,不惜创造出高于自己的文明,借权得势,设法将自己对同族的掌控归于合理,无论是人世道理,还是所谓天理。然而文明的伟大光辉自始至终遮掩不住欲望的丑恶,阶级的傲慢拼命包裹可悲的恐惧,当人们为了生存不得不俯首,神明的存在便成了五指山。
方吾心注视着摇晃的前路,笑了,而远方仍有年轻的嗓音嚎唱着熟悉的曲调。
方吾心低头说:“长官,这是什么曲子?”
走在马前的领队头也不回,只道:“《宴红楼》。”
“我听这儿的孩童都会唱。”
领队嗤笑一声:“那可不,这是戏神大人的祈福戏,兰如人自打出生起都得学着唱。”
军队摇摇晃晃驶过万岁长街,途径戏神庙,入眼是一幢青瓦红墙的气派楼宇,大门柱雕刻繁复奇花,牌匾上以金彩刻着三个大字——饮金局。
领队示意方吾心下马,押送她踏入门槛。
“在这候着。”他道。
转眼工夫,方吾心脚边就多了三个冻僵的人。
把他们拖来的士兵嫌恶地搓着手,其中一个说:“梁大人,这小孩冻死了。”
方吾心微微抬眼,姓梁的领队从她身边大步走过,掠过一阵户外的寒气。
他弯腰瞅了瞅,碰也不碰,只用靴尖踢了踢幼童的脑袋,说:“死了就死了,拖去外城找个地儿埋就成了,这点破事也要禀报!”
“属下受教。”
士兵拧着眉,将地上的麻绳重新捡起来,拖着走回雪天里。
方吾心墨黑的眼底无波无澜,可她目光微微一转,竟与仰躺在地上的男子交汇了。
男子和他身边的妻子一般濒死,脸颊因挨冻而浮起异样的绯红,眼窝青黑凹陷,还有力气哭,他睁大了眼,豆大泪珠安静滑落,他看着方吾心的眼神里,藏着卑微的乞求。
她在前线顶着多少双恶魔的眼睛向前走,弱者、无辜者和受害者的眼泪她看了太多太多,可偏偏是这群人的注视最令她恐惧。
方吾心抽动了下眼皮,她不能再看了,却怎么也移不开目光。
忽然一道声音沉沉落下:“这两个拖去地牢审,老样子,问明白是怎么混进来的,不说就往死里抽。”
地上的男女一点点从方吾心的视线中离开,她沉默许久,眼帘一掀,正对上梁领队的注视。
他突然道:“你不是兰如人。”
方吾心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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