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吾心死死掐着手,试图从幻觉中解脱。
她看见一个人拖着残败的身躯,裂开的嘴角在微笑,身后是一道延绵的血迹,于茫茫天地间向她伸出手。
她努力抻直了手臂去够那只手。
可那只手却没有拉住她,而是将她一把推开,跌进了一连串清脆的铜铃声中——
“胭脂覆玉骨,绮罗盖酒污,泠泠舞哀乐,君王不闻钟......”
霎时数道尖细的嗓音响彻云霄,温热液体飞溅在脸上,耳边阵阵铜铃声越发震耳欲聋,硬生生将方吾心的神智拽回了现实。
她抬手摸脸,全是血。
而面前形形色色的人群张着牙舞着爪,正攒动着扑过来,势要将她和娄玉二人拆吞入腹。
娄玉不知何时将她推进角落,挥舞长鞭独自应付。那鞭子上附了雷劫,凡过处皆是血迹飞溅,嘶吼声和哀嚎声响彻天际。
方吾心凝神观察,未免一惊——这一群群的哪是人,分明全是妖!
妖群来势汹汹,从四面八方冲出来,对上娄玉的神鞭也丝毫不惜命,犹如蚁群扑火,烦不胜烦。
拖下去不是办法,即使娄玉战斗力强悍,但对面数量庞大,将持续削弱他们的体力,最后很有可能被困在这里。
在这充斥着金珀的地方,弥漫着未知的危险,无论如何都不能久留。
方吾心手上没剑,也并不擅长法攻,打起架来不顺手。她四下扫过,眼尖瞥到不远处的酒架。
她抬脚用力一踹,弯腰捡起一根木棍子,附上雷诀。
尔后她举起棍子,迅速侧身斜扫,打趴了一只企图从背后攻击她的妖。
娄玉听见身后的动静,分神喊道:“小心地上!”
地上?方吾心低头一看,只见妖群的尸体下正缓缓聚成蛇状黑烟,贴着地面嗖嗖地朝二人脚下袭来。
方吾心立刻往棍子上注入大量雷诀严阵以待。
“咔擦——”
她一愣,手里忽然空了,木棍由于承受了太多法力碎成木渣,而好几缕黑烟瞅准了时机,一股脑直窜而来!
娄玉一人抵挡了大部分妖群攻势,想救人却分身乏术,罕见地面露慌乱道:“跳到房梁上去!”
方吾心运气一跃,还未稳落于房梁,黑烟却以迅雷之速穷追不舍,竟跟着攀附而上!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方吾心劈下一道道雷诀,奈何黑烟完全不受影响,她狼狈地不断闪躲着,忽然脑内响起系统的声音:
[叮——检测到宿主遭遇困局,是否启用修为透支程序?]
“这是什么......管他是什么!赶紧启动!”
[收到,正在注入法力。]
娄玉握着长鞭的手臂青筋暴起,他目光阴沉地望着无穷无尽的妖群和黑烟,似乎犹豫了一瞬。
可这一瞬,却让一道黑烟自他脑后俯冲,娄玉猛然回头,而那黑烟却已距他眉心一寸——
刹那间漫天寒气腾升,黑烟转瞬凝固成冰,无助地停留在娄玉眼前,动弹不得。
嘶吼声顷刻间消失了,妖群姿势各异地成了冰雕,幻境因此被方吾心强行打破,那华灯初上的诡谲盛景才终于变回了荒凉的雪原。
世界忽然静了,妖群和黑烟,全都消失不见。
四周是残败的村落,酒坛子破了,戏棚子塌了,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狼藉。
只剩不问尘世的白雪,永不停歇地落下。
娄玉愣了半晌:“......你做了什么?”
方吾心周身泛着粼粼白光,那是修为盈满溢出来了。
“你的修为涨了?”
方吾心挑挑眉,心虚一笑,并不解释。
娄玉盯着她好半天:“你可知,你如今的修为已经与我持平。”
方吾心却道:“这不是好事吗,干我们这行的,不能一直被护着。”
娄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移开视线,不与方吾心对视。
方吾心凝望着他的侧脸,企图从那张全然陌生的面容上看出一点熟悉的痕迹。
她犹豫着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国家有问题,我们刚下凡就进入幻境,曹莺也不见了,要不去中城?”
娄玉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剜来:“你为何找妖找得如此殷勤。”
“你真的在为天庭做事?”
方吾心无奈笑道:“娄大战神,你别忘了我是戴罪之身,下凡是秉公执法,洗脱嫌疑,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净身池里的袖天香是你放的?”娄玉问道。
“是。”
娄玉淡淡一笑:“既如此,袖天香的来源你应当清楚才是。”
方吾心道:“就是因为我不清楚,才要查,说不定连我的妖王都能一并查清。”
娄玉不再言语,方吾心召出传送符:“走吧,去中城。”
“且慢。”娄玉并指摁住她的手腕。
“中城离这不远,走过去,别浪费传送符。”
方吾心不语,收起传送符,转头并指一点,雪地里转瞬出现了一个坑。
她将老曹的尸骨小心放下,黄土和白雪一并埋葬了他的生平。
一路上雪原无际,房屋破败不堪见不到一个活人,裘皮大衣在风中扑腾着下摆,月色黯淡。
他们遥遥望见了中城的城墙,石缝中呜呜的风声和着高昂的曲调钻进二人的耳中。
“胭脂覆玉骨,绮罗盖酒污,泠泠舞哀乐,君王不闻钟......”
越临近城墙,歌声越响亮高亢,无数嗓音齐声唱着,胡琴铮铮,锣鼓喧天,或明或暗的灯火从石缝中破开来,映亮了门前那一地白雪。
神官不会受袖天香的二次影响,所以这些景象并非幻境。
城门无人把守,方吾心无论如何敲门呐喊,里头的人根本听不见,她只好心怀愧疚地抬手将石门生生震裂。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街,左右店铺张灯结彩,华丽程度堪比上元灯会,人们接踵而出,人人脸上均洋溢着幸福的笑,戏曲唱腔久久回荡。
方吾心深深吸了一口满城污浊气,侧头问娄玉:“有妖味吗?”
娄玉犹豫片刻,摇摇头,又道:“有酒香。”
他们艰难穿行在人群中,越往里酒香愈浓烈,戏曲声愈大,奇怪的是他们竟找不到是谁在唱。
“这座城被袖天香浸出味了,怎么天庭没人管?”方吾心举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企图扇走浑浊的香气。
娄玉拂袖掩着口鼻:“天庭里没有兰如国籍的神官,这国家素来不爱供养天庭神明,自然没人管。”
“不供神明供什么,妖?”
娄玉沉声道:“他们创造了自己的神明,称作戏神。”
热闹长街上无数少男少女面覆红妆,头戴夸张彩羽发饰,当街和着那诡异曲调起舞。
“他们在扮演戏神。”娄玉扬了扬下巴,示意方吾心看。
方吾心蹙眉看了一会,耳边持续响着那道不知哪来的歌声,搅得她心烦。
忽然她瞥见了前方一座富丽堂皇的庙宇:“那是.......戏神庙?”
二人拨开人群径直朝戏神庙冲了过去,果不其然,歌声源源不断地从庙里传出,方吾心谨慎地站在庙门口往里张望。
“看不见人,谁在唱?”她拧起眉。
娄玉直接跨进了红木门槛,大步流星往里走。
方吾心诧异一瞬,只好也跟着往里走。路过了插满燃香的香炉、堆满蜡油的烛台,一路循着歌声往大殿走。
突然娄玉止住了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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