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寒灯渐弱，茶水温凉，方吾心斜倚在床头，出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雪落窗棂，薄雾弥漫，方格子小窗框出了天边一角，隐约看得到戏神庙弯月似的屋檐。
方吾心望着雪，突然瞳孔一缩。
只见那铺满白雪的窗台上，一只细白的手突兀地扒住窗棂，一张脸缓缓露出，含笑着与她对视。
曹莺！
方吾心惊得下了床。曹莺已经撑起身体坐在窗台上，纤细的腰身微微扭动，轻巧地跳了进来。
方吾心顿时瞪大了眼——这、这是怎么进来的！娄玉的结界呢！
“你别动。”方吾心指着她，勒令她待在原地。
曹莺这会儿是初见时娇滴滴的模样，听话地停下了，歪头望着她。
方吾心见状心里更加不安了，问：“你怎么进来的？”
曹莺柔声道：“爬进来的呀。”
“不可能，”方吾心坚决道：“这有结界。”
曹莺像是没听懂，眨了两下眼，四下一望，说：“这位姐姐，和你一起的那位公子去哪了呀？”
“他说了要来听莺儿唱戏呢。”
方吾心没好气道：“掉屎盆子里了，这会儿在河里搓澡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姐姐撒谎，辽英河都冻起来了呀。”
话音刚落，房门忽然被推开了，方吾心一愣，扭头看去，顿时又是一惊：“梁......大人？”
梁焕不紧不慢地踏入，浑身上下溢满了低气压，眼神意味深长地瞟了过来。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曹——莺？”
曹莺立刻笑盈盈应道：“大人，这儿呢。”
方吾心站在二人中间，好比哑巴吃黄连，哑口无言。
梁焕冷哼一声，背着手说：“演得倒是像。若非我有命令在身，高低也得大刑伺候你。”
说罢，他给曹莺使了个眼色，曹莺会意，抬手在脸上轻轻一抹，抹出了方吾心的模样。
方吾心看着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蹙眉道：“梁大人，这是何意。”
曹莺走上前来，轻轻勾住方吾心的衣袖，说：“姐姐，衣服换给我。”
方吾心嫌恶地抽回手，说：“你们要干什么。”
“闫大人要见你，”梁焕眼神微暗：“让曹莺扮成你，混过几个时辰不成问题。”
方吾心沉声：“这房间被设下结界，你们是如何进来的？又是如何知晓我在这？”
梁焕今日似兴致缺缺，不耐烦回答问题，只问一句：“你不想出去？”
“出去了，”方吾心深沉的目光刀割似的剜向他：“再踏入下一个牢笼？”
语毕，她微微笑道：“那还是待在这儿舒服。”
天色彻底暗了，兰如人们纷纷出街，灯笼亮起，延绵百里路，反衬屋内一盏烛火孤独得可怜。
火光在梁焕眼底跃动，照不亮无底的深渊。
他说：“你要是还想寻妖，就少废话，马上跟我走。”
方吾心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冷了，她垂眸望着被风吹得摇曳的烛火，沉默了片刻。
终于，她背过身，将腰带扯下。
饮金局那金字牌匾被灯笼照出五光十色的红，一批巡逻卫兵骑着马涌出大门，汇入兰如万岁长街喜庆的暮色里。
方吾心与他们擦身而过，飞溅的雪水沾上衣衫，染成大小不一的深色水渍。
她踏进饮金局大堂，一路行至深处，面前一座紧闭的红漆大门，两名侍卫见了她，便将门敞开。
她两脚刚站定，背后的门又立刻合上，传来沉闷的碰撞声。
方吾心站在原地凝视片刻：“寻我何事。”
闫霖背对她，摆弄着书台上的一瓶玉兰花。方吾心凝神看去，乳白花瓣边已蔫黄，花枝软得撑不住花骨，往一边垂落。
“一朵败落的花，”闫霖突然问道：“还有必要养么？”
方吾心盯着那花道：“养了也活不成。”
闫霖手指温柔地摩挲着花瓣，末了终于转过身，说：“是了，落红成泥，好歹能换种方式活。”
方吾心沉思一瞬，说：“闫大人寻我来，不是为了赏这枯花吧。”
闫霖坐于茶桌旁，斟好了茶，抬手示意方吾心坐在对面，亲自给她倒了一杯。
他拿起自己的茶，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又说：“这是从荣国运来的上等茶叶，试试，没下毒。”
方吾心看着他喝完那一杯，才捧起自己的，浅尝辄止，算给了面子。
闫霖给自己斟满，又象征性地给方吾心几乎满杯的茶盏里也倒了些，险些溢出来。
方吾心冷眼看着他又一杯下肚，不像在品茶，更像吃酒。
可她没有出声打断，也不追问闫霖此番寻她究竟所为何事，而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抿一口茶。
她试着用神识搜寻娄玉踪迹，不出意料，什么也搜不到。
“别忙了，”闫霖忽然放下茶盏：“这里设了结界，神识会被挡回去。”
方吾心静了片刻，细细打量着他，说：“你是谁？”
闫霖垂目，他的五官早已被岁月雕琢得沧桑无比，缓缓说道：“若天庭仙神册还未将我除名，我便是丰臣仙君。”
方吾心疑道：“我飞升也有一段年岁了，从未听过有这号人物。”
“自然。”闫霖短促一笑：“我区区一个仙君，地位不如众上神，整日在芳厄神君手底下做些打杂的琐事，不认识我也自然。”
“上天庭唯一一位活着飞升的上神芳厄，”方吾心垂眸思索：“你是他点化的？”
闫霖撇了方吾心那杯凉掉的旧茶，从喉间低低应了声。
方吾心看着他斟新茶的动作，喃喃道：“不应该。”
她记忆里只见过芳厄一次，是在约一百年前的仙神大庆上。端黄稳坐云端，左右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云阶，神君们按品阶高低依次落座。仙娥献戏、战神舞剑、文神诵诗，推杯换盏中尝遍琼浆玉液，一派其乐融融。
方吾心品阶不上不下，偶然抬头能遥遥望见云端。来给端黄｜敬酒的上神络绎不绝，人群纷纷提酒向上涌，唯恐比别人慢了一步。
只有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离端黄最近的位子。他垂着头，不争不抢，青丝如瀑，清雅出尘，明眸如星，素白纤长的手摘着一串仙果，不紧不慢地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即使离得有些远，这惊鸿一瞥还是让方吾心看得愣了神。
从前只听说芳厄上神的谋略举世无双，三岁走棋，五岁赋诗，十岁以一曲高山流水的古琴技艺名动京城，十五岁棋艺涨至五陆巅峰，打遍天下无敌手；二十余岁便能救国于大厦将倾，功过千秋，命数未绝便被天庭破格纳入神官之列。
如今一见，便感叹何为云间公子，玉骨横秋[1]。
“芳厄行事低调，近几百年以来鲜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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