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
寒夜暗笼，夜霭潜生。房门被打开，带进一阵风，布帐后的锦袋摇摇晃晃若隐若现。
师镜白一身冷气，他拂开布帐，金纹锦袋赫然入目，周遭灵力从他身旁绕过，在门口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眸色一沉，扯下锦袋。
哐当一声，一个庞然大物从小小的锦袋里放出来。
孟承书正脸朝地，他怪叫两声，骂骂咧咧地撑起胳膊从地上爬起来。
刚抬头就对上一双深沉的眼睛。
师镜白站在他面前，薄唇下撇，脸色阴沉如黑云。
暗淡的房间寂静无声，师镜白没有动。
这一眼，似过多年。
许久，黑暗中传出一声嗤笑，紧绷的神色微微松散，他的嗓音不似白日那般温润，而是带着几分低沉沙哑：“挑衅我？”
师镜白黝黑的眸子染着凉意，他看着地上的锦袋，也不知刚刚那三个字是在对谁说。
一旁的孟承书战战兢兢，浑身上下直发抖。
他不自觉的往后退两步，不断对着面前男人吼叫，就像野兽遇到敌人，想靠吼叫吓退对方。
师镜白幽幽开口：“叫什么？深山里的野狼可对你这脏东西没兴趣。”
“比起折磨你这位故人，我更想知道那两人把你送到我面前是什么意思？”
“孟承书”，师镜白喊他，柔和的脸上漾起如沐春风的笑，“你这副样子可不比我当初狼狈。”
“你和赵晴仪，当初不仅毁了我，更毁了他。”
师镜白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剜出来，说出口时带着陈年的血腥味，反复咀嚼，愈发浓烈。
如今的孟承书虽然没有理智，但面对眼前人，仍会不由自主地从内感到害怕。
他露出獠牙，正对着师镜白，源源不断的黑气从白骨中冒出，将面前人包围。黑气扎进师镜白皮肤，但他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么蠢啊？我既能将你弄成这副样子，你觉得你的东西还会对我有用？”
“睡吧。”他青衫拂袖，周身黑气消失殆尽。
屏障外夜色沉沉，依稀有虫鸣绵延到不远处的茂密山林。此时正月明星稀，黎昭月独自在林子里奔走。
她暗自算着时间，心想师镜白估计已经出来了。
也不知道师兄那边怎么样了……
白日里她的锦袋在师镜白面前露过面，如今用它提示师镜白也算是个好法子。且锦袋里藏着她的一抹灵力，若师镜白确实是一位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屏障会维持到第二日早上，若他不是，一炷香内他必会解开寻过来。
黎昭月慢下脚步，想起徐白清说过的话。
“或许是阿满体内有某种东西，才让孟承书如此抵触。”
是了。一个无父无母，被师镜白教养，又能让孟承书有如此大反应的孩子又怎么会普通呢？
既如此，师镜白从南村搬到这荒无人烟的后山，或许也事出有因。
黎昭月思忖，身后传来稀碎的脚步声。
久久地，在岑寂黑夜中被无限放大。
倏忽一瞬，寒刃出鞘，直逼那人眉心。
师镜白侧身躲开，同时指尖甩出数根红线绕住剑刃。他定身拉线，剑快脱手时，黎昭月冷脸侧眸，反手一扯将剑柄握紧。
“故意激我，又拖我至今。”
“黎姑娘——”，他拉长声调，脑袋轻歪，慢悠悠道：“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黎昭月眼眸微眯，灵力从手心传至剑刃，金光将红线炸了个七零八落，“你就没有发现少了些什么吗？”
师镜白眸色微敛，瞬时反应过来，怒不可遏道：“阿满在哪？”
黎昭月垂下手中剑，道：“把赵晴仪给我，我就告诉你。”
“痴心妄想”，师镜白打断她，“赵晴仪我不会放，整个赵家的命我也会取。既然你要不知好歹，那就下去陪着他。”
黎昭月捉住其中一个字眼，他莫不是阿九？
师镜白对赵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阿九！
四周泥土渐渐裂开，整个人摇摇晃晃得站不稳当，黎昭月想跃到身后的树干上，她刚垫脚就感受到脚踝被束缚了什么带刺东西，还带点湿润。疼痛后知后觉，她低头看去，竟是两个婴孩。
他们的侧脸着地，歪着脖颈，牙齿从口中凸出来，又尖又长，如同撕咬食物一般咬在她脚踝上。黎昭月倒吸一口冷气，抬脚甩开两个东西，但却拉出了更长的脖颈。
脚下婴孩就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一样，他们没有身体，而是以脖颈为根扎根土地。细长的脖颈灵活地在黎昭月面前游走，圆溜溜的眼睛轱辘地转个不停。
他们咧嘴在笑。
黎昭月瞳孔微缩，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这是树婴！
将刚出生的婴孩从脖颈处活生生砍下，再以脖颈为主根，学着种树一样把“根”埋在土里，吸收地下阴气并日日以精血滋养，七七四十九日后便可得到一个树婴。
这简直是丧尽天良！
黎昭月气急了，怒火如毒蛇一般在她五脏六腑乱窜，她觉得心脏生疼，呼吸带着微不可察的凌乱。双脚动不得，她还有手。
她黎昭月发誓，今夜非要把师镜白这个疯子大卸八块！
不过一瞬，手中长剑再次飞出去，携着寒光，好似要劈开浓稠的夜。长剑被黑雾阻挡在外，借着剑光，黎昭月看清了此时师镜白的脸。
师镜白此刻面色苍白，额头布着一层薄汗，他的五官在黑雾里不断变化，时而像他自己，时而似另一个人。
另一张脸总是转瞬即逝，但她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阿九的脸！
怎么会，他怎么会有阿九的脸！？
这一眼，足以掀起惊涛骇浪，黎昭月内心久久不能平复。她几乎是忘却了脚踝的疼痛，两颗头颅被她硬扯下来，无情地摔在一旁。鲜血涓涓，留下的窟窿近乎要将脚踝穿透。
她听到那人笑了，用着从来不会从师镜白口中发出的声音，以一种近乎扭曲的状态对她说：“怎么？现在忍心扔掉了？”
黎昭月说不出现在是什么心情，她看着那张曾经只在孟承书的境中出现过得脸，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人拿着食物挑逗的猴子，被耍的团团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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