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入鞘,黎昭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畅快,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转头对上徐白清意味深长的目光。黎昭月眼神躲闪,莫名有些心虚,她错开目光,故意转移话题:“阿九怎么样了?”
徐白清眼睫半垂,遮住眼底波流。
死人蛊要死者魂飞魄散,阿九费尽心思将师镜白的一抹魂魄封进阿满身体,如今封印破开,肉身被毁,师镜白的魂魄生死未定。黎昭月看着被阿九困起来的小小的人,心情复杂。
“这几年里,我为他做的恶事够多了,”阿九忽然开口,目光落在那具骸骨上,停顿片刻,自嘲道:“好不容易想金盆洗手,又害了条人命。”
“那人是谁?”徐白清问。
“我不知道。从他救我到今晚,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样子。”
“两位,再听听我的事吧。”
夜色悄悄,沉静的嗓音将他们拉回那场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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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没有如此自由过,可以掌握自己的生死,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
阿九对着不远处的那群人笑得得意,他想起自己在湘春楼为讨一口饭吃而做玉郎的那十几年,又想起在赵府为了活命而出卖皮色出卖尊严做阿九的那几年。之后又好不容易得了一处静谧地,以为可以得度后半生,又偏偏害得人家命丧九泉尸骨无存。
细数下来,他害人又害己。
身后是熊熊大火,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他后背火烧火燎地痛,可他似乎感受不到,只觉四肢经脉被打通,浑身上下都有劲儿,他从来没有这么舒畅过。心中憋得那口气儿,到如今,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呼出来。
转身时,他看到赵晴仪错愕的目光,听到孟承书对一旁小厮的咒骂,那群人企图拉住他,但谁也没有得逞。
这么多年,他终于赢了一次。
真好,他想。
死亡是温暖的,当火焰在身上攀爬,阿九便是这样想的。
可命这东西是无法参透的。
从前他渴望生,但刀总是会架在脖子上,只能胆战心惊畏手畏脚如过街老鼠一般苟且偷生;如今他渴望死,又有人装模作样地帮他把刀拿下来,非逼着他感恩戴德,再接着苟且偷生。
他讨厌自以为是的师镜白,也怨恨眼前将他拉出火海的人。
“我救了你,你得报答我。”
他没有说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迷茫又绝望地看着苍穹上飘来飘去的白云,张了张口,小声对白云说话,又接着沉默。
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他的命运好像总与别人串通一气。
他忘了最后是怎么答应那人要求的,脑袋空空的,耳朵里仍是火焰燃烧的噼里啪啦声,整个人失魂落魄,思绪在九霄云外。
他依稀记得那个人去了赵府,骗了赵家,回来后又丢给他一个孩子。
那个人说这里面装着师镜白的一抹魂魄。孩子被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但阿九又觉得很轻松。
靠着这抹魂魄,师镜白是不是可以重生呢?阿九问眼前人,毕竟他可不想欠别人。
眼前人似乎被他问到了,过了会儿,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我果然没有看错人。跟着我,我帮你。”
他看着阿九怀中的孩子,低低道了一句:“求满几时满,知止方为休。”
“就叫阿满吧。”
阿满,阿满。
阿九在心中念叨,又悄悄补了四个字。
他说,人生圆满。
后面的几天风平浪静,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直到有一天———
“可知人蛊?”那人披着夜色,满身寒气,声音也不如往日有力道,听着很是虚弱。
看阿九摇着头,那人道:“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只需记得人蛊可续命,甚至死而复生。”
“续命简单,只需将死人蛊放在院子里,日日吸收其带来的阴气,以阴气补养亏损,假以时日必会好转。可要死而复生,就不止需要死人蛊了。”
“死而复生本就是逆天而行。既打乱因果循环,便需要另一种东西来瞒天过海,那便是活人蛊。你做活人蛊,他来借你的命,如何?”
“好。”阿九没有思考,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凉风习习,对面人临走前听到阿九问问:“为什么帮我?”
他起初没有说话,阿九又固执地问了一遍:“为什么帮我?”
门外是风打落叶的簌簌声,一院皎洁清辉与那人撞个满怀,他听到那人说:“因为我也要救人。”
“我要救得人,不能冒风险。所以必须有人来代替他们先走一遭。”
是了,本该如此,唯有利益互绑才是最让人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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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便对他言听计从,成为他手中利剑。”
说完,阿九松了口气,眸光黯淡几分又勉强漾开笑意,仍是那副不着调的样子,左手托腮含笑道:“罢了罢了。苟延残喘这么多年,手上沾了多少血自己都记不清,我这人啊,早该死了。”
他将目光投向徐白清,对方仍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连眼神回应都没有。就在他要收回目光看向黎昭月时,徐白清终于有些反应,那双拒人千里之外的丹凤眼直接略过他去黏着黎昭月。
他心里觉得好笑。
真是一心扑到这小姑娘身上了。
“自从做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活人蛊,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偏偏那师镜白还是个不省心的主儿,人死就死了,连魂魄都不省事儿。”阿九躺在地上,脑袋枕着胳膊,一条腿曲着,无奈道:“也不知道每日捣腾着冲破封印对他有什么好处。怎么着?难不成他成了掐指神算的神仙,料到这几日你们要来,专门冲破封印凑台戏给你们热闹热闹?”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不仅自己复活不成,还拉着个孩子一起下地狱。”
做了这么多年坏事,阿九第一次体会到所谓的心虚,他咬着下嘴唇,眉头紧锁,烦躁都从那双桃花眼里溢出来了。
正惆怅着,听到黎昭月问:“你今日来赵府又是作何?”
阿九眉梢轻扬,对身后在地上滚来滚去和球似的小头颅吹了一声口哨,正玩得尽兴的阿满被打扰,于是瞪眼瞧他,口中乌拉乌拉不知道在骂些什么。
阿九呵呵一笑,故弄玄虚:“我来刻舟求剑。”
“听不懂,说人话。”黎昭月道。
徐白清往黎昭月那里移了一寸,不觉间拉近距离,可以闻到少女身上淡淡的体香。
却不想这小动作被阿九捕捉到,他“啧”了一声又解释:“我想和那人将赵府那晚再来一遍,自己做一次选择。我要让他知道他当初的自我了断是多么自以为是。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承受代价。”说到最后,阿九几乎是咬牙切齿。他黑着脸,不似方才那般不着调,神色冷得如凛冬夜雪。
琉璃灯艳似石榴,映在雪白的栀子花上,倒映一池影影绰绰的花影。
庭阶寂寂,万籁有声。有一道声音似细雪,温柔又不可忽视的落在众人耳中。
刹那间,阿九以及自己听错了,浑身血液都止不住地沸腾。他听到密如击鼓的心跳,细如针尖的风声,整个人都紧绷着,皮肤烫的不行。灼热的呼吸一点点地喷洒,直到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好似度过千年万年,天地都为那道声音缄默。
他说:“抱歉。”
阿九没有回头。
是不敢回头。
让你魂牵梦绕的梦魇就在身后,为何不回头?!
让你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就在身后,为何不回头?!
无数声音在耳边叫嚣,狂躁的﹑含恨的﹑血啼的﹑质疑的,可他好似听不到,只记得那人轻飘飘的两个字。
似千斤重,将他砸的措不及防。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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