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意义上讲,程雨难不是傻子,他的智商和正常人没有太大区别,之所以反应和表达上出了问题,程雨难的母亲郦蕙君一直认为,只是因为他出生的时机不对,
程雨难出生的时候,是个雨天。
宁川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道路积了半人高的水,全城堵车。
救护车在积水里抛锚,救援的车迟迟赶不过来,郦蕙君在待产的关头,最后是靠人力抬进的医院,最终母子平安。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水花,上了本地报纸,作为正面典型,赞扬市民们的不畏艰难险阻、团结友爱。
为了纪念,程雨难有了这个名字,寓意渡过了雨天的难关,此后一生便是顺遂。
但这样一件好事,在三年之后显露出来了它的另一面。
三岁的孩子,已经能听懂大人们的话,能清晰表达自己的需求,但三岁的程雨难说话仍旧磕磕巴巴,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开始,郦蕙君只以为他还没到时候。
直到一次,她带着程雨难在公园玩滑滑梯,在同龄小孩们的尖叫和嬉笑声中,程雨难坐在滑梯入口一动不动,既不是害怕,也不是抗拒,他只是迷惘地坐着,无论郦蕙君如何鼓励,程雨难始终没有回应,不看她,也不看别人,像是活在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里。
郦蕙君无法再继续骗自己。
她的儿子听不懂她的话,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郦蕙君以为是生产时的那场雨,让程雨难在肚子里憋了太久,憋坏了脑子,现代医学这么发达,该治疗就治疗,她的儿子总能好起来。
她带着程雨难跑遍了全国各地的医院,填了无数张表,做了各种检查,医生们说的话都大同小异。
自闭症。天生的。
治疗是可以治疗,接受针对性的康复训练即可,但只能改善,要想彻底治愈……医生讲话都讲求科学不能把话说死,但所有人都一致地告诉她,不可能。
三年前的那场雨再一次浇到了郦蕙君头上,她把自己幼小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嚎啕大哭了一场。
她知道,那一场雨天的难关,程雨难一生都过不了。
直到5岁,程雨难才开始上幼儿园,他的成绩一直很稳定,从来没有脱离过倒数前五。但郦蕙君没有放弃,他的孩子出生比别人慢,成长慢一点又怎么了。谁要说这是个傻孩子,郦蕙君就把医院的智商测试结果甩到对方脸上,数值在正常范围,谁也不能拿这个歧视他。
只要还有学校愿意收,程雨难就要继续上学,只要还在上学,程雨难就在正常人的人生轨道上。只是,走得慢一点。
程雨难就这样吊车尾地上完了幼儿园、小学,后来又因为政策原因被幸运地分到了一所不错的初中。
为了程雨难上学方便,郦蕙君直接在学校附近买了一套房子。
明德中学的教职工小区,明园8栋501室。
老小区,没有电梯,一楼两户,门对着门。
搬家那天,天很热,对门出来个热情的老太太,一口地道的方言,招呼新来的邻居吃了西瓜。
老太太是宁川乡下来的人,在市里没有太多熟人,有人愿意和她聊,她也打开了话匣子,知道新来的邻居小孩是来这儿上初中后,讲起自家同样要上初一的外孙女,和郦蕙君一来二去地对,发现两家小孩竟还在同一个班,直呼缘分。
程雨难坐在椅子上,安静地捧着一块冰镇过的西瓜,一口一口啃着,西瓜汁甜蜜清凉,大人们的声音进了他的左耳朵,又丝滑地从右耳朵出去,什么都留不下。
“难难,记住了吗?以后就和安安是同学了,要互帮互助哦。”
郦蕙君揉了揉儿子软软的头发,强行拉回他的注意力。
这是程雨难第一次记住陈遇安的名字,西瓜味的。
*
程雨难还是被陈遇安赶了出去。
当他问出那句“安安,你要我吗”的时候,陈遇安先是愣了下,眼泪都止住了,然后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拧起眉毛,毫不留情地骂他脑子有病,完全忘记了自己当着陈玉隽的面,信誓旦旦说程雨难是她请的护工这回事。
程雨难听不出来什么是真话什么叫假话,陈遇安说的话他都当真。
这件事,显然只有他一个人当真了。
大门“哐”地重重带上,程雨难孑然一身站在门外。
门内传来激烈的争吵。
陈遇安给家政中介打电话,限他在三天之内给她找到新的护工,否则合同就此作废,因为他们没有履约能力,不仅要把预付款还给她,还要另外给她赔付违约金。
吵架当然是以陈遇安获胜告终,中介正说反说,怎么都说不过她,从未见过如此蛮横着讲道理的人,最后几乎是咬着牙答应她三天以后一定会有新的护工上门。
陈遇安挂了电话,长长呼出一口气,浑身的战斗气焰都随着这口气散去,她又躺回靠背上。
目光不经意间瞥过佛龛,却看见供案上静静地躺着一串佛珠,念经的人随手放在了那里,被赶出去的时候忘了拿走。
电子猫眼显示屏被唤醒,独门独户的走廊空荡荡的,门口已经没有人了。
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面,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扔掉。但拿起佛珠,淡而熟悉的檀木香便清晰可闻,檀木珠是暗红色的,细腻光润,显然被主人盘拨过许多年,看着没什么分量,拿在手里却是沉甸甸的一串。
一如那个实心眼的人。
只有傻子,才会对一个十年不见的人念念不忘;也只有傻子,才会在见面第二天早上,就问对方要不要他,哪怕她已经是个残废。
如果换做另外一个人,她一定会认为此人有所图谋,直接报警了事,但程雨难是什么人,她很清楚。
陈遇安最终把它收进抽屉。
人送走了,东西眼不见心不烦。这出闹剧,到此为止。
陈遇安是这样以为的。
但当脑子只有一根筋的人认真起来,事情便开始渐渐朝着她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
程雨难离开后,先回了一趟上林寺。
上林寺依然游人寥落,他身形高大,穿着僧衣,一出现就很显眼。路过的香客难得看见这样眉清目秀的和尚,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和尚就脚步匆匆地走了,像是有什么急事。
和程雨难相熟的师兄见他回来,立刻欣喜地和他打招呼,抱怨都是因为慧玉那个懒骨头昨天夜里在车里睡大觉,才把他一个人落下,好在没有出什么事,他也平安回来了。
“……你放心,师父说了要罚慧玉的,你等着看吧,这家伙一个月都别想睡懒觉了,以后几座大殿的地全归他擦洗。”
两人路过坛场,受戒仪式的布置已经拆了,昨天受戒的弟子不止程雨难一个,只有他是唯一没有完成的人。程雨难脚步慢了下来,看着脚下若有所思的样子。
受戒仪式一年一度,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师兄以为他心里难过,开口安慰他:“净空,你在这里修行了三年,早就和我们是一样的了,受戒只是程式,早一年还是晚一年都不影响,只要一心向佛,不用放在心里……”
“师兄。”程雨难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平静地对他说:“我要下山去了。”
下……下山?
师兄吃了一惊,来寺庙修行的人绝大部分都不会真正留下,只是为了体验或者度过人生中的一段特殊时期,结束了,缘分尽了,就会离开,这是最普遍的情况。
但这个人不一样,从上山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和来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无欲无求,只闷头干活、修习,心性良善慈悲,像是已经超脱了人世,寺里的真和尚有时候看他比看自己还像和尚。
他说话有些温吞,做事情也不紧不慢,有时反应会有些迟钝,给人一种笨拙感,但他在佛法上的悟性却奇高,除了常规的经文倒背如流之外,这几年里还学会了瑜伽焰口、梁皇忏,举办水陆法会的时候也能帮得上忙。
向佛之心,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寺里的大师父给他剃了度、取了名,早就已经把他当作了弟子,只差一道明面上的受戒仪式。
这样的人,却说要下山了。
上山下山,对他们这些人来说,不只是单纯的物理空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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