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枝头青鸟鸣叫不绝,江孟澋有些艰难地抬眼。
他昨夜睡前曾料想,自己会如以往一般被梦惊醒。
可他太累了,不知是连日殚精竭虑所致,还是那梦境过于真实沉重,竟让他一路沉坠,直至天明。
此刻他仍躺着,一动不动,唯有胸膛里那颗鼓动的心还在撞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
荒唐。
他猛地坐起身,手指深深掐入掌心。那点锐痛刺进神志,勉强拉回一丝清明。
昨夜,不,是梦里的昨夜。
交杯合卺的礼数,抵额相望的眼神,唇齿间近乎焚烧的纠缠,每一寸触感都清晰得可怕,鲜明得灼人。
那不是旁观,是切肤的体验。
是他的指尖拂过对方绷紧的脊背,是他的气息被全然吞没时,喉间逸出的连自己都陌生的呜咽。
江孟澋抬手揉捻着太阳穴,冷汗已浸湿鬓角。
这不是第一次梦见所谓的前世,却是第一次如此深入肌骨。
而梦里那张脸,始终是解慎川的。
不,是阮嵩的。却偏又与解慎川一般无二。
剪不断,理还乱,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自己往后该如何面对他?
如何面对那个相识十数载,会翻他的墙、喝他的茶,与他谈论朝局天下,也会在北疆战事未明时让他心悬一线的挚友?
从今往后,当那双总是蕴着笑意的眼睛望来时,自己会不会下意识躲闪?会不会想起梦中那双眼在红烛下,盛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炽热与温柔?
这念头让他喉头一紧,一阵心虚与窘迫涌上,几乎灭顶。
这些日子,他几乎是靠着彻夜校稿撰论来驱逐睡意,抗拒入梦。
为何抗拒?
仅仅因为梦境荒诞,扰人清静么?
平心而论,恐怕不是。
他并非畏首畏尾之人。他抗拒的,或许是梦中所揭示的江神医对阮嵩毫无保留的倾注。
而他更怕的,是这份跨越百年的、属于他人的炽热,会像一面银镜,清晰映照出自己内心深处,对解慎川那份早已逾越挚友藩篱的牵念。
有么?从何时开始的?
江孟澋知道,若非要此时此刻为这份感情下定论,也定是混沌且经不起推敲的。
然不可否认的是,他早就在意这个人了。
在意他的安危,在意他的抱负,在意他是否走得顺遂,是否活得酣畅。
但这并不独属于儿女情长。
江孟澋已走到盆架前,刺骨的水扑在脸上。
他抬头,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淡青未褪。
他凝视着自己,忽然想起梦中阮嵩的模样。
那样的意气风发,眸子里总带着明亮飞扬的神采,与解慎川确有七八分相似。
可细细想来,二人终究是不同的。
阮嵩是礼教世家温养出的公子,即便参军从武,骨子里仍存着一份矜贵与浪漫。
而解慎川……
江孟澋拧布巾的动作一顿。
他是在风沙尸骨中爬出来的人。他会笑会调侃,也会在月夜与他饮茶对谈,可那笑意底下,始终沉着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
他不信天命,也不信朝廷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他所信的,唯有掌中策手中剑,以及自己一步一步踏出来的路。
这样的人,大约是不会也不屑于沉溺在儿女情长里的。
而自己呢?
江孟澋将布巾挂回架上,转身更衣。
他自有抱负要践,有医书要刊,有制科要赴,有这满目疮痍的世道想要竭力医治。
情爱之事,于他而言,或许真是多余的。
既如此,又何须为一场虚妄的梦自乱阵脚?
江孟澋用过早膳后就又在书房坐下,约摸一个时辰后,便听见外头隐隐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与人群的议论。
江孟澋笔尖悬在纸上,凝神细听,但声音太过杂乱,很难分清说的到底是什么。
他走出书房,想着去找阿喜,那孩子耳朵向来尖灵。
果不其然,阿喜见江孟澋过来,便凑上去低声道:“先生,外头街上都在议论,说朝里出大事了。”
“何事?”
“说是……北疆那位蔺监军,被人狠狠弹劾了。罪名是‘随军不察,匿情不报,纵容边将擅专’,听说奏本里话说的极重,连蔺相也一并被牵连,说他有失教子之责,居中枢而蔽圣听……”
江孟澋眉间微蹙,他先前听阮鹤浮提过此事,却不料今日攻势来得如此猛烈。
这已不止是针对蔺远个人,分明是冲着北疆禁军那套行事去的。
而解慎川作为那操盘之人,若真要追究擅专,首当其冲的便是他。
江孟澋虽有预料,但还是问道:“消息确实?”
“街上都传遍了,说是今早早朝时好几位御史联名上的本,陛下当场未表态,但留中了奏疏。”阿喜说着,脸上忧色更浓,“先生,这、这会不会牵连到解将军?”
江孟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像是在说服自己:“解慎川不是莽撞之人,他既敢行非常之事,必是算准了陛下的底线。”
话音未落,后院就传来叩门声,江孟澋心里隐隐想到什么,道:“去开门吧。”
阿喜跑去应门,不多时,脚步匆匆回来,脸上带着惶惑:“先生,是宫里来的,为首的是内务府的汪总管!”
江孟澋心下一凛。内务府总管汪士顺,庆和帝的贴身大太监,权势煊赫,等闲不会出宫。他亲至,足见此次问话非同小可。
“快请至前厅,奉上好茶。”
前厅里,茶香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威压。
汪士顺约莫五十许人,面白无须,保养得宜,一双眼睛看似平和,深处却似透着精明与洞察,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侍,正低眉顺眼捧着纸笔。
“江大夫。”汪士顺略一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却自带一股迫人气势,“咱家奉皇上口谕,来问几句话。事关紧要,还请江大夫据实以告。”
江孟澋深深一揖:“汪公公驾临,草民惶恐。定当知无不言。”
汪士顺落座:“江大夫与北疆监军蔺远蔺大人,可曾有过私交?对他在军中所为,有何听闻?”
“回汪公公,江某与蔺大人素未谋面,更无私交。北疆军国重事,非草民所能知。”
“哦?”汪士顺端起茶盏,轻轻一啜,“那解慎川解将军呢?他与你多年故交,出征数月,可曾有过家书口信,提及军中诸事,尤其是……蔺监军履职如何?”
“并无。”江孟澋答得斩钉截铁,“解将军一心战事,军务繁忙,音信全无。草民所知,亦不过市井传闻。”
汪士顺放下茶盏,目光微凝:“江大夫,须知陛下对北疆关切甚深。任何细节,或有助于圣心明断。你与解将军交情匪浅,若知些许内情,此刻直言,乃是为国尽忠,绝非背友。”
这话带着试探,也暗含压力。
江孟澋抬起头,目光清正:“正因相交多年,深知其秉性。他既受皇命,必全力以赴,恪尽职守。军中自有法度,通讯不易。草民虽忧心其安危,却深信其分寸,亦不敢以私谊妄揣军机。”
汪士顺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而问道:“你与礼部阮尚书,乃至魏王殿下,近来似有往来。他们,可曾与你议论过此事?”
问题愈发尖锐,直指敏感处。
江孟澋谨慎答道:“阮尚书乃故交,所谈多为旧谊或制举学问。魏王殿下玉体欠安,屈尊问诊,草民仅尽医者本分。两位贵人皆谨守身份,未曾与草民议及朝政边事。草民亦深知本分,不敢僭越妄听妄言。”
“是么。”汪士顺不置可否,“江大夫如今是京城名医,修撰医书,又应贤良方正科,可谓风头正劲。咱家好奇,你所撰策论,对北疆边患、粮饷筹措,乃至将在外这般议题,可有所涉猎?又会如何着笔?”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试探。
江孟澋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草民策论,立足于民生所见。北疆百姓流离,苦战久矣,若有建言,必着眼于战后安抚、民生恢复之道。至于具体军务调度、将帅权责,乃庙堂衮衮诸公与陛下圣心独断之事,草民愚钝,不敢妄议。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汪士顺听罢,静默了好些时候,方缓缓道:“江大夫言行谨慎,心思缜密,咱家记下了。”
他站起身,“今日问话,咱家会一字不漏回禀皇上。江大夫是明白人,如今多事之秋,谨言慎行,专注于医道学问,方是立身之本。毕竟,陛下对江大夫编纂医书一事,寄予厚望。”
“草民谨记汪公公教诲,定当克己尽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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