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通宵整理书稿,直至平旦时分才各回各屋。
江孟澋方觉如释重负,不料甫一阖眼,竟又沉入那两人亦真亦幻的梦里。
梦里光阴跳跃,不再是山间初遇的仓促,也不复朝夕相对的拉扯。
那是个温煦朦胧的清晨,溪水潺潺,草叶沾露。江孟澋还在溪边清洗刚挖的药材。
忽的,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又听有人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接着道:
“喏,给你带的。我前些日子同你说的桂花糕。”
江孟澋闻声回首抬眸看去,只见阮嵩提着一袋油纸包裹的桂花糕。
难怪今早天还未亮就见他借了顶帏帽,一声不响地出门了。
四目相对,阮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恍然意识到对方双手浸在有些浑浊的溪水中,接不了。
一丝尴尬掠过他眉眼,他抿了抿唇。
“放屋里吧。”江孟澋大抵是不忍他一直杵着,垂下眼继续清洗手中的当归,声音平淡。
阮嵩没有应答。
静默中,油纸拆开的窸窣声轻轻响起,混入潺潺水声。
不多时,一块半拆的桂花糕就这么出现在江孟澋眼底。
侧头一看,阮嵩蹲在他身侧,似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又唤了江孟澋一声“哥哥”。
江孟澋没辙,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确实与他说的无二,再咬了一口……
***
江孟澋骤然睁眼。
他静静躺着,胸膛之下的心跳竟有些失序的疾快,唇角似还沾着另一人指尖无意擦过的微温。
为什么又梦到了?
他不得其解,只能联想到昨日吃了阮鹤浮的桂花糕。
江孟澋抬手覆上额头,闭眼深深吸进一口气,试图驱散那过于清晰的触感与画面。
那只是梦。
是两个早已作古之人不知真假的往事。
就算那些坊间传闻,甚至他自己的梦境,都隐隐指向同一个结局,那也与今时的他毫无干系。
阮嵩是阮嵩,解慎川是解慎川。
而他与解慎川,是相识十数载的故交,是月夜可对坐饮茶、危难时可托付后背的友人。
仅此而已。
他坐起身,掀被下榻,走到盆架前,毫不犹豫地掬起冷水,狠狠扑在脸上。
寒意凛冽,却也让人彻底清醒。
***
晨光渐明时,他又如常束发整衣,面色沉静地出现在江济堂前堂。
一切皆与往日无异。
到了时辰,医馆开门。今日病患不算太多,江孟澋与众老先生逐一接诊,处置得当。
午后,阵阵车马声从堂外传来。那声响端凝稳重,与寻常病家不同。
他动作微顿,抬眼望向门外。江云与阿喜亦似有所觉,都慢慢停下手中活计。
两驾车马停驻江济堂门前,一驾门帘掀起,阮鹤浮当先步入。见江孟澋已在堂内,便朝其投了个眼神。
三位老者紧随其后步入堂中,只作常服打扮。
堂中几位老大夫抬眼望去,却皆认出他们的身份,面色不由更添几分恭敬。
前堂交由江云,江孟澋作揖后将众人领至书房。
阮鹤浮侧身引见陈院判、林副院判、方掌院三位翰林医官。
江孟澋上前几步,执晚辈礼躬身长揖:
“晚生江孟澋,恭迎陈先生、林先生、方先生。劳动三位前辈亲临寒舍,晚生愧不敢当。”
陈院判略抬了抬手,声音苍缓平和:
“江大夫不必多礼。阮尚书言及尊府所纂医集,于疫疠防治别有心得,老朽等既司医职,理当亲来一观。”
林副院判目光扫过堂内满架医书与药柜,却未多言语。
方掌院则嘴角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神亦含着细致的打量。
众人落座,阿喜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江云留在前堂照应,未再入内。
陈院判看着满架的书稿,并未即刻取阅,缓缓道:
“听闻江大夫此书,广采民间验方。民间传承,口耳相授者众,固或有实效,然亦多讹传谬误,或仅适一方水土,未可轻信。
“且医道精微,辨证施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不知江大夫编纂之际,如何勘验真伪,确保无误?”
这番询问,直指翰林医院对民间医籍惯有的审慎与疑虑,开门见山毫不迂回。
“嗯。”林副院判亦开口,“何况疫疠之治,关乎万千性命,尤为紧要。若方策有误,或论述不清,非但不能活人,反易误事。江大夫书中所述,可有确凿凭据?”
方掌院寡言,虽未再问。
阮鹤浮面色未改,只静静端坐,目光投向江孟澋。
江孟澋神色沉静,面对这番直白的质询,他只是将置于最上方的几册疫病防治专篇取出,双手奉至陈院判面前案上,缓声道:
“前辈所虑极是,此亦为先父与晚生编纂时最重之处,不敢有丝毫轻忽。
“书中每一方、每一法,必先考其源流,明其来历,以此为根基。而后多方访证,细询施用医者与病家,记录南北不同水土之效用差异,互相比对,尤重因地制宜。
“于疫疠防治,此集特设专篇,详列同种疫气在燥寒之地与湿暖之域的不同传变与应对,不敢笼统概之。
“编纂之际,谨记先父‘宁缺毋滥,宁详毋略’之训,凡有疑虑或效验不彰者,纵流传甚广,亦不敢轻录。”
他语调平和,所述却层层递进,理辩严谨。
陈院判静静听着,目光低垂,落在面前的书上,未置可否。
他伸手取过最上面一册,翻开。
纸页上行草飞扬,他目光扫过,未作停留,直接阅看具体条目。
林副院判与方掌院亦各自取过部分样稿,凝神细览。
室内一时只余纸页翻动的轻响。
陈院判阅看的速度不疾不徐,看到某些民间偏方或特殊处置法时,眉头会几不可察地微蹙,似在推敲。
其余两位见一些与主流医典论述略有出入的辨证之法,或药材配伍的独特见解,也会稍作停顿,与身侧之人交换看法。
随着阅看渐深,尤其是翻至地域分治、病家隔离、疏泄导引、水源洁净乃及尸骸处置的详实内容时,陈院判翻页的速度肉眼可察地缓了下来。
那微蹙的眉不知何时已悄然舒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加深切的专注,甚至隐隐动容。
条理清晰,措置具体,绝非凭空臆测,显是凝聚了大量实地察访的血泪之验。
四位位大人交替着书集,林副院判与方掌院亦先后阅至此处,无不变容。
良久,他们将架上书集尽数阅毕。
陈院判缓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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