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林子里的血腥气尚未散尽。
赤焰的伤还没好利索,秦越捏了个火球术,三具尸体被烧的干干净净。
清扫完现场,确定没有遗漏,秦越带着大家离开,准备先找个安静没人的地方落脚,再说分赃的事。
一行人往回走,来到前头那只斑蛛的地界,二阶斑蛛刚死,短期内应该不会有人和凶兽侵扰。
布置好营地,五人围坐在一起,秦越把郑坤三人储物袋里的东西倒出来,陈文英负责清点,队里数她的眼睛最毒,什么材料值几个灵石,她扫一眼就有数。
结果,待看清郑坤三人的家当,五人都沉默了。
那三人的灵石加起来一共才一百枚出头,除此之外,就是几件用旧的法器:郑坤的青锋梭,尖上磕出了一个豁口,用灵光一照,灵纹都磨浅了;何铮那柄刀倒是齐整,可也就是柄凡品;魏松剩半袋淬毒的黑针,针匣的机关锈住了,推起来涩。符箓零零碎碎十几张,最贵的不过几张中阶火弹符,边角都受潮发软了。丹药是一路见底的瓶瓶罐罐,剩的几瓶也都是市面上几块灵石一瓶的大路货。
练气八九层的修士,日子竟过成这样,难怪要打劫陈文英。
一百枚灵石,五人平分,一人二十余枚。
其余的杂物——旧法器、受潮的符、开过封的丹,秦越看了一眼:“都别拿,找地方扔了。”法器上有旧主的灵性印记,转手容易惹眼。来路不明的符箓丹药,留着是祸,更何况这些东西成色也不好。
没有人有异议。
剩下三枚身份玉牌,青灰色的,正面刻着各自的名字,背面是宗门的云纹,还有三枚秘境符牌,青玉的,牌上那朵繁复的花纹像藤又像云。
“我去扔,”陈文英把玉牌和那堆不值钱的杂物一起收进一个储物袋,“赤焰说,东边三里外山坳里有一头二阶后期的铁鬃狼王,占着一处旧獾穴,底下狼群十几头。”赤焰盘在她脚边,信子轻轻吐动,把西面气息的方位一点一点递进她神识里。
“你去?”张凡一皱眉,“二阶后期,比那头斓额虎只差一线。”
“我不跟它照面。”陈文英道,“狼王后半夜出巢巡视领地,獾穴里只剩些半大狼崽,睡得沉。我遁术好,气息收到底,把东西丢进穴口的尸骨堆里就退,前后不过半炷香。赤焰在外面接应,真有变故,它比我跑得快。”
秦越盯着她看了片刻:“带上传讯符,半个时辰没有信,我们去接你。”
“好。”
后半夜,月色薄得像一层水汽。
陈文英贴着一丛灌木运转木遁术,整个人化进草木的生机里,顺着林线向西挪。敛息术催到极致,她连心跳都压成了慢鼓。三百丈外,她就“听”见了那处山坳的气息——不是声音,是草木的战栗,獾穴周围的树都在瑟缩,根须朝着远离穴口的方向拧。
穴口的尸骨堆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兽骨、残甲、半枚碎裂的储物袋,一层压着一层。
她自穴旁一棵老松的树身里渗出来,储物袋打开,手腕一翻,一堆杂物和骨堆并作一处,一头半大的狼崽被这点动静惊了一下,抬头嗅了嗅,鼻尖朝她的方向转了转——
她立在树影里,一动不动。
狼崽嗅了一会儿,草叶间只有夜露和松脂的气味,打了个哈欠,缩回脑袋,继续睡了。
陈文英在原地又立了十息,把储物袋一并扔掉,才重新沉入木遁,退进夜色里。
回程路上,一点赤红自远处迎上来,绕着她转了一圈,蛇尾在她肩头轻轻搭了一下,又收回去。
回到营地,其他四人迎上来,确认她安然无恙后,便各自休息去了。
沈砚守夜。
陈文英和衣躺下,满脑子都是打斗的画面,一会儿是巨虎,一会儿是蜘蛛,一会儿是郑坤,他们都想弄死她……今天好几次,她差点死了……
距离秘境试炼结束还剩五天。
第十一日,全队休整。陈文英给了赤焰一瓶虎血,赤焰喝完,回到灵兽袋睡了整整一日,鳞片上的爪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褪出浅浅的新纹。二阶巅峰的气血果真大补,陈文英看得眼热,可惜她不能喝。
第十二、十三两日,队伍折向东南灵谷。
谷里的辅药比预想的齐整。寻到一片凝元花,起了一小垄地黄精,银边苦草、清心草,一样没漏。秦漪在一处崖缝里又凿下来小半兜星纹铁砂,沈砚用剑气削石开路,比灵铲快了三成。
第十四日,探灵谷深处。
谷底有一片塌方堆出的乱石坡,石缝里灵气外溢,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似的雾。陈文英在坡底寻到两株二十年份的血参,起参的时候根须带出一枚温润的乳白石髓,她验了半晌,是块上好的石乳髓,入药入器皆可——这一趟的最后一件收获。
当夜,五人最后一次围坐在谷里的营火边。
“明日回去以后,”秦越交代,“照规矩交足七成。妖兽的材料不在其列,怎么处置,我们自己定。其他任何事情都与我们无关,问就是不知道。”
火堆哔剥了一声。
“我们打完斑蛛,被阑额虎追散了,然后找到了陈师妹,”秦越道,他抬眼,扫过一圈,“就这样。”
秦漪一直没说话,此刻把手里的符收进符囊,淡淡补了一句:“本来就是这样。”
第十五日,晴。
午后未时,陈文英指间的青玉符牌微微一热——牌上那朵藤云花纹亮起一圈极淡的光,十五日之期到了。
“走。”五人一蛇并排立在谷口空地上,各自捏碎符牌。
白光自脚下涨起来的一瞬,陈文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天旋地转,谷地的青翠、淡金色的天光、营火的余味,一切像被一只手抹掉了——
脚落实地。
断云崖下,白光流转的光幕前,灰袍长老还立在老地方,身侧多了一张长案,两名执事各据一方,面前摆着称量灵植的天平、验看矿石的玉简、和一册厚厚的登记簿。
三十几支队伍出发,此刻崖前立着的,只有二十四支。
“列队,验牌,交割。”
轮到他们这队时,已是酉时。五人的符牌分别校验过了,赤焰的兽牌也验了,老执事在册上勾了一笔,然后交割。
把药箱放在长案上,两位执事一样一样过手。玉髓芝二十七株——八年往上年份的十八株,执事拿玉简逐株照过年轮,报出作价;凝元花四十六株,地黄精、银边苦草、血参、石乳髓、云母晶、星纹铁砂……天平起起落落,玉简明明灭灭,登记簿上添了一行又一行。
陈文英站在案侧,心里跟着算。
七成交割完毕,执事合上册子,报出队伍的贡献数目。数字落地的一瞬,她听见张凡一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诸位,”执事抬头,是个面皮和气的中年人,“你们这队,本届上交排进了前五。”
崖前一阵细微的骚动。旁边几支还没交割完的队伍,齐齐朝这边看过来。
“筑基丹一枚,按例需练气九层方可服用。贡献折算下来,你们五人各够兑一枚。”执事顿了顿,“秦越,你当场便可以领。其余四位,领丹凭,何时想兑,何时来丹堂。”
秦越上前领了那只白玉小瓶。瓶身不大,拿在他手里,他垂眼看了看,收进怀里贴身处,只说了两个字:“多谢执事。”
“另外,”执事又添了一句,“本届贡献前列的队伍,宗门另有嘉奖,由掌律长老核定,不出七日便有示下。”
下交割台的时候,张凡一凑到陈文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听见没有,要是再奖励一枚筑基丹就好了!”
至于郑坤等人,并没有人在意。
——
妖兽的材料,不在交割之列。
这一条,是众人在秘境里就议定了的,没有人直接要材料,于是,一起去器堂的收购柜台卖了。
幽纹斑蛛的物件最先出手。二阶妖丹一枚,丹堂的老执事验过成色,作价三百四十枚;毒囊完好,是炼制缚灵散的主材,作价一百六十枚;最金贵的是那两箱缚灵蛛丝,器堂当场就要,二阶缚灵丝,柔可锁妖,韧可缀甲,裁缝甲胄的行家一眼就认出这是上品,讨价还价半晌,落在一千一百枚。
“加上零碎的甲壳、螯肢,”负责收购材料的执事不疾不徐道,“幽纹斑蛛一身,共折灵石一千六百四十枚。”
柜台前静了一瞬。
练气弟子月例几块灵石,一千六百多枚,虽然是五个人平分,但也是笔巨款了。
秦越领了灵石,转身对众人道,“我认为,这里面,该有赤焰的一份,其他妖兽不提,但二阶妖兽,没有他,我们没那么容易拿下。”
“是这个道理。”沈砚点头。
“我同意。”张凡一也跟着道。
“赞同。”秦漪自然不会拆她哥的台。
“一千六百四十枚,五人平分,每人三百二十八枚。”秦越道,“每人抽五十枚灵石给赤焰,由陈师妹代管。”
赤焰盘在她腕上,收着气息,充作一截赤镯。听见“二百五十枚”几个字,它朝秦越的方向,极缓、极郑重地吐了一下信子。
秦越看着它,居然微微颔首,还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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