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一片哗然。
罗雁看了眼摆放在桌上的烧三鲜，白色陶瓷大盆中，浓稠透亮的汤汁还冒着锅气，在满满当当的食材上缓缓流淌。
视线从盘子挪到厨师身上，她扯开嘴角，仿佛看不到眼前人的怒气一般，“这位师傅怎么称呼？”
“我姓赵。”赵松鹤没好气地说，“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你赶紧吃。”
他后厨还有一堆事忙活呢。
罗雁不急，见他没有交流的兴趣，抬手拉出旁边的椅子，“请坐。”
赵松鹤撇嘴，扫了眼周围一圈好奇宝宝的眼神，深深吐出一口气，坐下了。
此时，他已经有点后悔，听了那服务员的话，一个冲动就跑了出来。
“既然赵师傅亲自出来了，那我就按照正规流程试菜了。”罗雁缓缓说话，同时举起筷子，筷子尖尖点了点汤汁，“八寸的深盘，七分满的食材，盘的四周干净无汤汁，汁芡薄厚适当，就外形来看，挺好的。”
闻言，赵松鹤第一个念头就是庆幸。
他回想刚刚，满是怒气地将烧三鲜倒入白盘中的时候，溅出来的几滴汤汁。本来是想着视而不见直接端出来的，临踏出厨房的时候，还是决定秉承着多年来的良好习惯，先擦去了那几滴汤汁。
不然这脸可就要丢大发了。
但很快，他脸上的庆幸逐渐变成了疑惑，将信将疑地上下反复打量罗雁。
除了年轻，还是年轻，握着筷子的手指细腻光滑连个茧子都没有。
“你个女娃子，莫不是从网上背了点话术就想着过来蹭吃蹭喝？”
赵松鹤浸淫厨艺近十年，除了背地里苦练厨艺功夫，其他明面上的功夫他也没少下。
试菜标准流程有四，观型、闻香、品位，还有评断。
之前那些来试菜的，几乎大多都是网红。一上来就一筷子夹起食材就往嘴里塞，一口吞下后装模似样地开始点评。
罗雁：“我懂不懂，你继续听不就知道了。”
她的确是刚刚从网上扫了眼试菜标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很多时候，门道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就是体现在这些近乎刻板的规矩标准之中。
随后，罗雁弯腰低头，凑近闻了闻这道烧三鲜的味道，“鲜香，醇厚，没有肉腥。君臣佐使，响皮、五花肉片还有肉丸的香气交汇，谁也不压着谁，独放异彩。唯一存在不足的，就是这姜葱蒜的佐料，爆炒时间过了点。”
她所说的君臣佐使，原是中医方剂中的配伍原则，后在厨艺中也经常被引用阐述一道菜应有的“主次分工”。告诫小辈，哪个应该多，哪个应该少，哪个应该先下，哪个应该后下，几乎都成了一道菜的烹饪框架。
这也是罗雁做菜时候，一直以来信奉的一个教条——“调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咸，先后多少，其齐甚微”。
张子乐此时已经对罗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她好会吹啊。
他也凑近闻了闻，除了菜本身的肉香味，他啥也闻不出来，更别说什么姜葱蒜能过火了，他其实几乎没闻到什么姜味，葱蒜味倒是有，也基本融在肉香里面了。
赵松鹤的眉头开始皱起，弯腰扇动手掌，借着掌风闻了闻那道烧三鲜的味儿，他没闻出来。
但他想到一件事。
就是刚刚，点了试吃菜的服务员小乐点完菜还没走开，随口又给他补了试菜人的信息。
他就是那时候开始生气的。
赵松鹤想到这，又忍不住怀疑这罗雁是不是在阴阳他，嘴上说的是姜葱蒜过火，实则指的是他炒菜时候带着的怒意，无形之中给菜加了把火。
傻了吧唧的。
赵松鹤暗骂，他在骂自己。居然被一个小女娃给唬住了。
但尽管这样，再张口时候底气已经有点不足了，“吃就吃，废话这么多。”
罗雁听出来他的色厉内荏，瞟了他一眼，好笑道：“这就吃。”
肉丸弹牙。金黄色的响皮吸饱了高汤汤汁，入□□汁。五花肉肥而不腻，皮糯肥润肉韧。
就发挥食材本身该有的味道而言，罗雁得承认，这位赵师傅还是有点真本事的。
“还不错。”她给了一个客观的评价。
赵松鹤：“哼。”
他仿佛找回了自信一般，“怎么？食材没发苦？不说我过火了？”
“苦？”罗雁摇头，“一点点的佐料过火，苦味很淡，食材本身又足够鲜，高汤足够浓，早淹没在其中了。这点苦味不值一提。”
赵松鹤嘴角忍不住弯起，来时的怒火在罗雁这一棒一糖之中，几乎消失殆尽。
“但是……”
嘴角下拉，赵松鹤瞪她。
罗雁：“这道菜我个人认为，烧三鲜的精粹，不在于‘三鲜’，关键应该在于一个‘烧’字。”
轰隆一声，如同惊雷。
赵松鹤双眼瞪大，五年前，那时候他还没出师，还在师傅跟前学习，他的师傅当时就说过类似的话。
赵松鹤从小不学无术，是个混混。
他妈妈走得早，爸爸又是老师，早出晚归没空管他，只看他每回测试，拿回来的八十分、九十分卷子，就几乎没管过他。
等到他爸爸发现他偷改卷子分数的时候，已经是初三了。赵爸爸捶胸顿足，辞掉班主任的活，打算多花点心思在孩子身上。
可那时候，赵松鹤也已经长成为一个合格的学渣了。
上课无法专心，一看书就昏昏欲睡，只有玩手机打游戏时候精神才提得起来。
赵爸爸花了很多心血，赵松鹤还是没能考上大专。
无奈之下，赵爸爸只能送赵松鹤去学点东西。修车，修手机，摇奶茶……可他一样都没学好。
那时候的赵松鹤很年轻，无所畏惧，学不学都无所谓。总觉得他爸会一直在，退休前有工资，退休后有比工资更高的退休金。
可他二十五岁那年，常年抽烟的赵爸爸检测出了肺癌。那天，父子俩拿着诊断报告从医院门口出来。赵爸爸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与依旧蔚蓝如洗的天空，感叹了一句，“这下好了，以后真管不了你了。可惜了。”
赵松鹤：“可惜什么？”
赵爸爸说：“操劳了大半辈子，我居然没吃过亲儿子做的饭。”
赵松鹤：“那我亲手给你泡碗泡面吧。”
赵爸爸应了。但赵松鹤是开玩笑的，他拿定主意，打算去学厨。
那时候，离医生说的时间大概还有三个月。
托的还是赵爸爸的关系，给他介绍了一位厨艺大师。姓李。是一位严厉，吹毛求疵得像在找茬的厨艺大师。
赵松鹤吃了很多苦。唯一能让他咬着牙坚持的是想给爸爸做一顿饭的决心。
很快，他揽下了家里做饭的活。一天三顿，在家做完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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