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穷秋的视线中，那高大的木头神像眼珠子忽然转了一下，全身上下的彩绘变得愈发金光闪闪，周围甚至散出阵阵五彩云霞，真好似城隍显灵。然而那道道金光里掺着污浊斑斓的脏色，隐隐透着挥之不去的阴邪，仅仅直视片刻，便让人头晕目眩，身体不由自主想要贴过去跪倒在蒲团上拜神敬香。
许是楚穷秋的欲念太大，饶是他这样的修为，神思也涣散了一瞬，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供桌前，数条拉长的彩缎扭动着向他袭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前明目张胆在对方面前捏碎了发黑的香线，这东西对他浓稠的恶意扑面而来，并没怎么想要动蛊惑的手段，也没去管岳听霜几个，第一时间扑向了找事儿的楚穷秋，打算直接将这大不敬的蝼蚁吞吃了了事。原本挂在横梁上的层层带子涌动起来，游走的缝隙间露出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布茧，正一鼓一收，好像在咀嚼什么东西。
零星的碎骨头噼里啪啦落下来，有些还沾着破碎的血肉，白花花的蛆虫弓着身子往外冒，看起来无比令人作呕。
扑鼻的腥气与恶臭散发出来。
楚穷秋了然，看来这东西是将迷路的过客卷了挂起来当储备粮吃。
下一瞬，他转眼之间便消失不见，那些张牙舞爪带子扑了个空。
白衣少年未躲多远，反倒悄无声息直接冲上了神像，中途将那些香灰不着痕迹抹在了红衣剑客附近，自己轻盈地落在它耳朵后长鳞片的位置。他伸手擦了一下木像外面的彩绘，果不其然从上面摸出了一点泥。
这诡异的金身像本身是木头雕的，外面裹了一层泥巴彩绘，看笔法的确是五溪地界匠人的手艺。冒充民神不是一般邪物能做到的了，这东西不知为何，还避开了原先城隍的监察，想是原来便是供在什么小庙的神像，中间发生了点什么，堕落成了食人鬼魅。
怪不得彩塑泥像外壳上沾着一股极淡的香火气，能够暂时隐去尸臭，还能借“城隍”的名头迷惑心智。
花花绿绿的神像动作忽然凝滞了，浑浊的琉璃眼珠缓慢地转动着，却又看不到肩膀上的人，一下子失去了目标，连带着那些带子也跟着无头苍蝇似地乱飘。楚穷秋挑的地方似乎是这东西的视线盲区，只要收敛自身气息，便能直接从对方“眼”中消失。
看样子，它被这滑不溜秋的一手气得不轻，嘴角笑容弧度愈发向上扯，周身金光变得更加斑斓污浊，所有带子上全部都裂开了大大小小几十道缝隙，咕噜咕噜挤出了滚圆的眼珠子，直接暴怒地向一旁毫无动静的岳听霜冲去。
楚穷秋这一手祸水东引用的效果极好，那些东西果然被香灰吸引，朝神色冷峻的红衣少女席卷而来。
然而他一下得手，并未露出什么喜色，反倒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半是由于这玩意儿比他料想的还要没能耐些，八成奈何不了对方，能添添堵算不错了，半是因为刚刚冲上神像时一闪而过的古怪感。
他动得太自然了，身体比心中成算快了不止一步，从抹香灰到直接躲入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发现的神像视线死角，逗引布带攻击岳听霜，几乎像是做过成千上百遍。当时他心中虽隐隐有这样意图，不过尚未想好如何做，更没摸出神像的门道，怎么会……？
楚穷秋确信这种东西在宁州附近绝对没有，他也从未到过五溪地界。
可先前抚摸那些鳞片，总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仿佛他踏入过这里许多次。
一瞬间，他眼前甚至闪过许多支离破碎的画面，可惜全都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头忽然一阵一阵泛起剧烈的疼痛，脑袋里翻江倒海，神像附近森森的鬼气试图趁虚而入，缠在他身上往耳朵里钻，黑雾中传出不似人言的呢喃，好像在急切地窃窃私语什么，又一下子被楚穷秋拂袖震开。
冥冥之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为何害我？”有一道冷淡的声音问，“我从未与你结仇。”
“没结仇又如何？“一人反问，咳嗽不止，唇齿间不断溢出鲜血，却还笑得出来，““你天纵奇才，世上根本没有比你天赋更奇绝的人，所以你就是该死。“
那人惨笑着，似乎扯了一下嘴角，喃喃道，“……你知道么，我这种人就算再练一百年也比不上你。”
我知道。”先前发问的人说，显然听不懂他这番说辞到底想解释些什么，“除我之外，有的是前辈比你更强，几十年，几百年后也定会有人比我更强。”
“……你还是这样。”受了重伤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嘴角的血滴滴答答往下淌，似乎被她的话灼烧到了，“你还是这样。”
“……通透得很，通透得什么都不在乎。”他放松下来，彻底瘫倒在地，感到脖子上的剑又往里进了几分，皮肉之间硬生生插进一片铁，喉咙里倒涌上来一阵腥甜，呛得他断断续续咳嗽起来，犹如板上挣扎不休的鱼。
他抬起头，盯着眼前拎剑的红衣女人，神色骤然癫狂起来。
“你为什么不在乎！有人比你强不在乎，有人天赋更佳你也不在乎……不对的，不对的，你不在乎，是因为没人能比你更强……哈哈，哈哈哈……没人比得过你……”他说话颠三倒四起来，竟是跳梁小丑般开始说些疯话。
对方没耐心再听，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李斩玉与慕不闲呢，他们也从未惹过你，我师弟身手大不如你，师妹虽同你虽然不相上下却也难以取胜，又为何对他们下毒手？”
“……是啊，你那师妹跟我差不了多少，甚至比我还差上一截，可你一直陪着她，却从未看过我一眼。”几近濒死的青年阴恻恻扭出一个冷笑，“她最喜欢缠着你，我偏不让她有机会。”
“你那师弟更是讨厌，长着一张惹人厌的脸，我自然看不惯他。“他断断续续呼吸着，仍然在笑，似乎期盼着从对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看见些不一样的表情，”他的眼睛废了，腿也断了，就算有药王谷的灵丹吊着，这辈子恐怕再也拿不起剑了，真是……咳咳……真是好啊，好啊。“
断断续续的凄厉笑声已然变了调子。
楚穷秋猛地一闭眼。
他站在一池莲花里，隔着很远看见一个背着剑的红衣女人半跪在台子上，手里揪着一个人的头发。
那是岳听霜的身影，爬在地上的人身上白衣血迹斑斑，鼻青脸肿，已然看不清原本的面目。
一道剑光闪过，有什么东西高高飞起来，正巧落到湖心洁白的莲花从里，落在楚穷秋面前，溅出不太高的水花。一些花瓣上沾上了血，斜斜地摇动了两下，居然显得很妖冶。
他低头看着这东西上下浮动着，然后沉了下去。
那是楚穷秋自己的头颅。
他看着自己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在水面上跟着一起一浮，似乎还想要挣扎着爬出来咬谁一口。
旧日的幻影不情不愿地消散，楚穷秋的意识倏地回笼。
是了，他来过这里。早来过这里，来了不知道多少次。
那是楚穷秋死去的第一次，后来的每一次他都想杀她，然而每一次死去的都是他自己。
被冰冷的重剑割开脖颈的窒息犹在眼前，全身上下还残留着濒死前手脚冰凉扭曲的麻木，回过神来已出了一身冷汗。心有余悸，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却摸到了一双修长有力的手。那双手正毫不费劲地扼着他的命门，缓缓向里收紧，无情地阻隔了肺里进气出气的可能。红痕随之印在苍白的皮肤上，转眼就要变得青紫。
不知何时出现的岳听霜单手扼住他的脖颈，直接将楚穷秋摁在了彩塑鳞片佛身上，看不出喜怒，似笑非笑，“这一次想起来得真慢。“
对方站起来时其实比他还要高上小半个头，宽肩窄腰，人高腿长，武功更是高了不止一点半点，正好能将楚穷秋彻底制住。她袖子卷起来，露出半截线条精干的小臂，此时绷得很紧，淡淡的青筋也跟着显现出来，如同蓄势待发的鹰。少年人手背还是光滑的皮肤，掌心和五指关节处却都是练剑磨出来的粗糙茧子，此时狠狠压在楚穷秋喉结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红衣剑客卡着他的下巴，似在仔细端详这张出挑得不像样的俊秀脸庞，想对方为何扒皮沥骨掏不出二两真肝真心。
她看也没看，随手挥出一剑，斩碎了底下快要卷住李斩玉的带子，眼神始终漠然地盯着面色开始发白的俘虏，手指一点一点合拢。
楚穷秋艰难地咳了两声，甚至觉得岳听霜也许真的有在考虑，这一次直接把他掐死。
不想死的念头和先前无数次轮回又不断失败的惨痛教训在此时达到了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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