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2882年,白银宫。
透镜般的长廊上静悄悄的。
这条巨大、开阔的走廊完全由整块泛着茶色水晶雕琢而成,莹润的地面折射璀璨的天顶,剔透的墙面辉映华彩的雕花,它的年岁比许多人类的王国还要长久。在白银宫建成时,设计师耗费了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才能将构成长廊主体的矿石整座搬运至此——那差不多是一条矿脉的核心精粹。
人走在上面,首先传来的一定是清脆的脚步声,一群人走在上面,响声更是迷人极了,比廊下的风铃还要悦耳。四处的光芒映照在每个人身上、脸上,使得他们都璀璨夺目,像是钻石做成的神像。
公元2146年,人类最初迈入星际的那一年,地球爆发了名为“圣痕”的全球性灾难。天空、海洋与地脉中同时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异常辐射,它侵蚀人的神智,扭曲生物的形态,在圣痕的光耀下,航行是危险的,通讯更是如此。
旧时代的科学全然无法阻止灾难蔓延,数十亿人死于污染,饥荒,分崩离析的秩序。就在文明濒临灭绝之际,最早接触圣痕核心的一批人发生了异变,他们获得了抵御污染,感知并稳定航道的能力,同时外观也变得异于常理。他们既不是完全的神,更不是完全的人,因此被称为半神。
这些半神率领残存的人类离开地球,在群星之间建立新家园。维系航道、分配资源、传递神谕……半神家族逐渐成为新秩序的核心,而侍奉并约束着他们的白银宫,也随之成为星际时代最神圣,最强大的权力机构,没有之一。
啊,如此说来,这些昂首阔步,嗒嗒哒哒的风铃们,实在是比钻石神像还要无上尊贵的大人物了。
辛念和同伴们捧着卷轴,退到角落,深深地低下头,动也不敢动,等待这些大人们昂首阔步地走过去。
但这种美不属于奴仆。
美是压迫,美是一种出类拔萃的暴政。它凌驾于万事万物之上,为所有活着的,会喘气的生物制订了严苛的标准。压榨着所有人的血肉、心神与时间,美得以青春永驻,长生不老。
奴仆不是享受美的人,他们只能用全部的生命来维持白银宫的美。从记事以来,比“饥饿”更早让辛念学会,并且牢记的情绪,名为“恐惧”。
辛念下意识地恐惧这个太庞大的宫廷,恐惧它的精致与超凡脱俗,恐惧每个言笑晏晏,又能在眨眼间决定他生死的人——而这样的人在白银宫实在是太多了!
他肉体凡胎,却因为命运的捉弄——还是说垂怜呢?——幸运地降生在半神们居住的天宫。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母亲也因为私自产下他而受到惩罚,失去了最佳疗愈的机会,过早衰亡。辛念的名字是一个怜悯他的奴仆取的,读音很简单,寓意也很简单。
挺好的,他就只适合这样简简单单的,平凡的事物。在这恢宏辽远的天宫里,起码还有一点渺小的东西是属于他的。
因此,辛念同样恐惧白银宫的主人。
安斯伽尔,崇高,俊美,温柔的安斯伽尔,怜悯众生的神祇,无可挑剔的统治者,光芒万丈,仿佛活生生的日月。
他的长发一尘不染,温润的瞳孔总也注视着茫茫的星海,因此同样像是浸染了星光——如此亲和,如此善于体谅!他减免税务,施行仁政,时常行走在仆从之间,倾听他们的痛苦与诉求,全然不顾自己是拥有强大力量,无上冠冕的半神。
“我主是多么完美啊!”成千上万的仆从窃窃私语,构成了一首饱含虔诚、赞美与泪水,并且上不得台面的协奏曲。
倘若能得到他的一瞥,一个笑容,乃至一句短促的话,很多人甘愿为此而死,在他们贫瘠又无法创造价值的生命里,这无疑是能够辉耀了好几代子嗣的荣光——假使他们真有那么幸运,可以繁衍好几代的话。
而辛念是个档案员。
几十万,上百万只小蚂蚁勤勤勉勉地忙碌在白银宫的角落里,辛念正是蚁群里的一只。他负责抄录那些年久失修,又无处存放进档案里的文献,整理那些从废弃殖民船上回收来的残破旧记录。有时候,他也顺带负责一些清扫擦洗,侍弄花草的杂务。白银宫太大了,纤尘不染的环境有益于贵人们的心情,档案员毕竟不怎么重要。
在这里,辛念有一张自己的床,他的房间狭小、不见天日,但他又有一点格外的好运气。因为他分配到的房间在走道的尾端,出于设计因素,要比别的房间小一倍,辛念得以享有奢侈的私人空间,不必和其他档案员挤在一起。
这很好。他心满意足地蜷缩在里面,一点点地布置这方小小的天地。
辛念没有野心,没有出人头地的狂想,他安心地经营生活,每天可以抽空看一小会儿书,再戴上眼镜,用细小的字迹誊抄永远望不到头的古旧卷轴,直到十根指头都沾上洗不掉的灰黑色墨水,然后他吃饭,寡淡的脱水饮食,不过,在节庆和重大的日子,他可以分到一个新鲜的苹果,还有一块填满黄油的饼干,或者肉。
午休有二十分钟,他会在下午等候侍从长的传召,看看今天新发的日程表又给他安排了什么活儿——通常不太会有洗布料之类的工作,毕竟,谁会让指头黑乎乎的档案员靠近雪白的餐巾呢?有几天,他要时时更换走廊里的鲜花,有几天,他要捧着更换下来的沉重窗帘和桌布,不间断地跑过工作通道。
因为恐惧别人的注意,他始终不敢抬头。
他刻意保持沉默寡言的低调,隐藏起自己,除了“是”和“好的”,尽量不多说一个字。辛念惧怕的人和物有很多,其中最怕的,莫过于引起关注,从而破坏他竭力保持平衡的安稳生活。
它好安静,好美妙,但同时比泡泡还脆弱,稍微一点变故,就要碎得不留痕迹。
他从不看安斯伽尔一眼。
世人竞相追逐白银宫主人的光芒,渴求半神的垂怜与注目,辛念只是敬而远之。他没办法理解他的美和光辉,那种压迫性的力量太过恐怖,远不是他这个凡人能够承受的。
更何况,围绕着这种恐怖的美,人们又能做出多少相互倾轧,相互迫害的言行?即便置身最底层,他也频繁听过那些传言,据说有数之不尽的人,无论奴仆还是官员,在觐见过白银宫主人之后就静悄悄地消失了,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安斯伽尔静静地走在风暴中心,由此掀起的万丈狂澜,却要把每个人都打得粉身碎骨。“我主看了我一眼”“他是不是在对我笑?”“我的天啊,我看到他了,我死也忘不了这天”……叽里呱啦,没完没了,听得辛念脑袋都要炸了。
好吓人,他远离。
辛念拿起今天的日程表,上面清楚地标注着他今天下午的活计。
供奉日要到了,这片区域的大多数仆役都需要前往修剪花枝,换下虽然还很妍丽,但绝不是最新鲜的花叶。
为白银宫更换时新鲜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令来来往往的贵人们感到赏心悦目是一回事,硕大洁白的花朵更是象征着众生之于白银宫的虔信。雪白的玫瑰,皎洁的百合,垂银般的茉莉与铃兰,以及素色如玉的莲花……每当安斯伽尔走过这些盛放累累的花廊,他唇边的微笑,仿佛要把世界点亮。
当然,这同样是辛念最喜欢的工作,换下来的鲜花还有别的用途,但他完全可以悄悄地摘下一两枝,带回他的小房间,哪怕被侍从长看到了,也不会责罚他什么的。
芬芳甜蜜,满溢微凉露水的大花盘被辛念顶在头上,他生得纤细瘦弱,需要非常小心地扶着盘沿,保持住平衡,再低眉顺眼地汇入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若要从高处俯瞰,仆役们头顶花盘,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主路,各色花朵犹如绚烂的涟漪,在人潮间蜿蜒,流淌,织成一条静静奔涌的花之长路。
有相当一部分仆从觉得这日复一日的繁琐活计十分惹人厌烦,因此绞尽脑汁地往上攀爬,辛念佩服他们的决心,只是不能相互理解。
手臂和脖颈酸痛不堪,但他还是忍不住露出小小的笑容,因为时不时有清凉的露水洒下来,粘湿他的眉毛和睫毛,和汗水混在一起。
忽然,辛念的脚后跟被人用劲踢了一下。
队伍紧凑,花盘又沉重,这一下毫不客气,他全无防备,险些向前踉跄着摔倒,把在他之前的队列砸成连环坍塌的多米诺骨牌。
辛念“啊!”出一声,吓得心脏扑扑狂跳,急促地踏了两步,在慌乱中踩稳身体,额头、后背全惊出了冷汗。他今天要是闯下这样的大祸,最好的下场也是被鞭子抽成肉酱了!
“看你吓得那样儿……”身后传来细细的嗤笑声,辛念顶着重花盘,连忙扭头看去,只瞥见一张漂亮英气的少年面孔,鸽子灰的眼眸明亮,带着隐隐的恶意和笑意瞅着他。
“你……”辛念顿时火冒三丈,一时失语,无奈他最不擅长跟人争辩抢夺,急促地呼吸几下,只是小声吐出一句,“你想干什么?!”
“看你好玩,怎么?”少年笑嘻嘻的,完全不觉得这是一件大事,“哟,独眼龙生气啦?不是没怎么样嘛。”
辛念紧紧抿着嘴唇,身体还在微微打颤。他深深吸气,强忍下怒火,扭过头去,为对方的挑衅置之不理。
搭理他就是给他提供养分,搭理他就是给他提供养分……辛念在心中反复背诵这条人际关系的铁律,尽量把每一步都踏得很实。白银宫纪律森严,不管是谁先挑事,通通铁鞭子伺候,申冤叫屈毫无意义,连一时的痛快都不能得逞。
但是对方……
辛念沮丧地拧起眉毛,神色消沉。
对方叫尤利安,没有姓,跟他一样,也是白银宫里长大的仆役后代,只是没有像辛念一样,做个档案员。他们从小就认识,尤利安也从小就欺负他,跟寡言少语,不愿跟任何人接触的辛念不同,尤利安漂亮伶俐,能说会道,走到哪里都能收获欣赏和喜爱。他就是“绞尽脑汁向上攀爬”的典型人物,据说去年已经有一位大人物有意培养他做自己的随身仆从之一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尤利安还是笑嘻嘻地回到了他们当中,绝口不提这事儿是怎么个来龙去脉。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