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撑一把伞,一前一后走着,没有说话。
林栖吾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已湿了一半,雨水斜落,又在脚边溅起细碎的泥点。
好像还没湿进袜子,她缓缓停步,侧身躲入陆敛陌伞下,手臂一放将伞挡在了身侧。
伞一偏,伞面上的雨珠便全滚了下去,沿着竹条洒上手背。
“下雨果然最怕刮风。”她垂眼甩了甩袖子。
陆敛陌放低了伞,扶着她的肩将她往伞中带,她也自然地贴近那温暖。
“好在下得不大。”他道。
“那也够折磨了。”
二人默契地没有提及以剑穿心之事,可这柄剑却实实扎在心里,被雨淋得生了锈,锈迹难除,许要记一辈子。
林栖吾叹出一口气,往四周张望,“雇辆马车回去吧,着了寒可不好。”
这般说着,只见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路边是大片农田。
本来想挑条近的路走,论难忘……今日究竟还能多倒霉?
“先走过这片地方吧。”陆敛陌安慰一笑。
她小心翼翼走着,生怕浸湿了鞋,不出片刻,只望见远处路边停着辆马车,大有老天开眼之感。
等快步走近,他们才听清车夫的不耐烦——拉车的马被淋得鬓毛尽湿,却纹丝不动。
林栖吾见马吓得厉害,环顾了一圈问:“小兄弟,这马怎么了?”
对方焦灼道:“跑到这地就停下了,如何都不往前,那么大的雨呢,真是奇了怪了。”
她抬手抚着马脖子,鼻尖突然飘来一股腐臭味,警惕中手一顿,盯向那车夫。
“不是他。”陆敛陌压低声音,“这片地方不对劲。”
车夫不耐烦的催促夹杂着雨声,更使空旷的田地浮生诡异之感。
林栖吾拦下车夫挥鞭的手,劝道:“马既不往前,何不掉头?换路也好过在这费劲。”
车夫僵着手没了话,收好鞭子一拉缰绳,马哼了几声,终于肯动。
马车掉头驶离,车轮磕碰着石土碾过坑中水,嘎吱声随着黑影慢慢藏入雨中。
她能感受到肩头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环视一圈,田间空荡荡的,不像是种了作物。
靠近几步,陆敛陌走下田埂探查,捻起一撮土有似滩涂黑泥,哪有沙壤的样子?再俯身瞧,黑黢黢一片地竟如活了般蠕动起来。
林栖吾以为是雨在动,盯得更紧,于是湿润中,满地肠色霎时显现——成片蚯蚓正环环交缠。
她心下大骇,后退中脚底一滑,直直朝田里跌去。
密密麻麻的蚯蚓在视线中骤然放大,忽而腰腹间着了力,发尾垂晃,距地面仅分毫。
她从未觉得雨丝离她这样近,头皮后背都浸染上阵阵寒意。
屏息回稳身形,待环节收缩又舒张的场景在眼中朦胧,林栖吾终于能吸进一口气。
“雨下得大,不过如此多的蚯蚓,实在反常。”
她闻言攀着陆敛陌手臂生怕再摔倒,话也没回,连忙将人拉回大路。
“是土妖吗?这回指望不上薛郎君了,方位只能我们自己找。”
陆敛陌点了点头:“此处异常,极有可能藏妖。我们先去问问周边百姓。”
于是二人动身,往农田另一端走去。
雨点敲打伞面似白事队伍里的闷鼓,故淋到雨也不免生厌。
二人罩在伞下走了一路,陆敛陌手心放出热,默默将她被淋湿的后背与头发烘干了。
躲入屋檐,冷暖中一激灵,林栖吾抱臂,衣袖竟一点没湿。侧眼瞧,陆敛陌的肩头也是干的,她方舒心。
“这位老丈。”
眼前走过一位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丈人。
“我看那边的田都空了,你们原先种的什么?我也想吃个新鲜。”
那丈人转过身呆愣一瞬,眉头立马就皱起。左手锄头一敲地,与石头碰出铿一声响。
“小娘子,这可难说了。”
“早收的粟堆在场上,怕是要被淋坏。还没收的豆荚呢,前两天全枯在地里了,雨一打,估计要烂光。”
林栖吾闻言只觉蹊跷,道:“前几日并非烈阳天,豆荚竟枯完了。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老丈叹了口气,咬牙往田间一指:“那地迟早要荒,一年不如一年了。”
“可丈人,你拿着锄头做什么呢?”陆敛陌出声。
“下雨了,我怕土被冲走,过去看看。”
老丈说完便自顾自往农田走去,二人默默跟着,对方似也发现了。
林栖吾便问:“丈人,先前下大雨也有成片蚯蚓吗?”
“蚯蚓?”对方只轻声疑惑。
等三人到达田边,老丈独自踏上田埂,身躯一怔,似是懂了何意。
他摇头:“地龙地龙,若它们全泡死了,地难活啊。”
话音落,锄头破开湿润的泥土,泥块翻飞,土层表面的震颤已到了无法忽视的程度。
光是想象那些蚯蚓四分五裂的景象,林栖吾便身子发僵。
这种动物明明没什么攻击力,可它跟蛆似的,蠕动、钻爬,无论如何就是恶心,总让人觉得脏。
想到蛆,金案的老鼠又闯入脑海,记忆中的腐臭与田地中的肥料味混合,滋味十分不好受。
陆敛陌望了她一眼,道:“一根蚯蚓被切成两段,往后就是两根蚯蚓了。”
“然后呢?”她不明所以,听出些坏心,“那若切成三段呢?”
“那要看怎么切了。”
林栖吾闻言差点翻起白眼,举起手刀便往陆敛陌胳膊上挥去,“我切你啊,总跟我扯皮。”
伞面微晃,他轻轻笑着,“原来一个我不够嘛。”
“少贫嘴。”
虽带些嫌厌,心中确是好受了些。林栖吾谅他有良心,收手往田间瞧,老丈的身影已快看不见了。
于是她紧紧拉住陆敛陌的手,又踏上田埂,喊道:“丈人,这蚯蚓可反常?若田地有变故,我可替你去开封府说一声。”
雨雾中的人影从蓑衣下伸出一只手,缓缓招了招。
林栖吾见状意会,道:“回去吧,有段时间没见三条与北哥了。”
最后望了眼田,刚转身,余光中似闪过一抹苔藓,而后迈出几步,脚底便突然传来异物感,她低头观瞧,只看出是个圈嵌在泥土里。
她一停,前面的陆敛陌也回过身,他弯腰抠出泥中的物件,用伞檐的雨水一冲,翠绿在一片灰暗中逐渐显现。
——是个翡翠镯子。
“成色一般,估计是附近的农人掉的。”
“丈人,我们捡到一个镯子。”她边说边回头,可田中空荡荡的,只有田埂上延伸出的几道泥印,正被雨水一点点抹平。
“明日一并交由开封府吧。”陆敛陌顺手将镯子收入怀中,“雨似乎要下大了,我们先离开这。”
雨声中二人小跑着跨过林府门槛,回望府门前那辆眼熟的马车,对视间猜了七七八八。
小厮下一刻便报,崔至砚已候在外堂。
林栖吾快步穿过连廊,两侧久违的绿意使她从田间抽离,当望见堂内绯色官服那刻,她似乎终于清醒回来。
茶香隐隐透出,崔至砚持杯望来,将一封信缓缓推出。
“这是住址。”
早知伍元付没来,林栖吾还是往堂内扫了几眼,“你怎来了?”
“我比他方便来。”
二人的关系……似乎又是林府与崔府的关系,就在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中厚重起来,使人一瞬恍神。
崔至砚放下茶杯,垂眼走近,“雨天出门不备马车嘛,裙摆都打湿了。”
她象征性地拍拍衣裙,笑得有些勉强,“那时雨还不大。”
“小孩子模样。”
“案子可有进展?”他又道。
林栖吾随着对方坐下,接过茶杯抿着,一口便抿出异样。
这是之前从薛府拿回来的江南的茶,哪个下人泡的?让崔至砚品出问题就坏了。
自此,雨声在耳中无限降低,只剩下咽茶声。
她装作无事,点了点头:“进展总是缓慢,好在未停滞。”
面前人慢悠悠喝着茶,水汽却煎熬起来,她盯着扶手上他的手,克制地瞥向他的脸。
“所幸此案不急,查得慢,也省得一下子惹上大麻烦。”
这句话后许久,崔至砚神情皆无异样,似乎真是觉着茶好喝。
他放下空茶杯,杯底在桌上磕出极轻的一声,最后望了她一眼……随着对方起身离开,雨汽没入呼吸,人算是活过来了。
送走这样一位贵客,她当即跑回屋揭开了茶壶盖子,香气扑鼻,但还剩半壶多茶水——难道是她太过心虚?实际上崔至砚并没额外留意这茶?
崔府是何地位,崔至砚是何资历,他喝过的好茶多了去了,说不定这茶就不够深刻。
“林府内间都已排查,你没叮嘱这茶不能泡,估计是下人熟悉崔少卿,故泡了些你带去的茶。”
陆敛陌斟了杯茶一饮而尽,只品了些余味,“他确实喝得不多,但愿也没多想。”
“这下臭了。”林栖吾抱头悔不当初,“薛郎君的秘密若被他查出来怎么办?”
“我想崔郎君不是落井下石之人。”
“你不懂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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