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参看得分明,听得真切。方才的命悬一线,如今居然攻防易手。此地不宜久留,他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永王和吉温身上,悄无声息地原路退回。
回到那间囚室门口,他急促地对里面低声道:“次山!快走!”
元结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岑参眉飞色舞,知道外面定是没有危险了,故而迈步出来。
岑参把元结那块诗牌抛给他,挑眉笑道:“永王殿下亲至,问罪吉温。吉温已经服软,命人去请李供奉和张长史了!趁现在乱,我们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元结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不仅是因为脱困,更是因为他捕捉到了非同凡响的东西。
“永王亲至?力压吉温?”元结呼吸都急促起来,他一把抓住岑参的手臂,“岑兄!这是此事的重大转机,是绝佳的印证!我必须拿到第一手证据!这比什么都有力!”
说完,他竟不等岑参回应,拔腿就朝着前厅方向冲去!岑参一愣,急忙追上:“次山!等等我!”
两人刚冲到前厅入口,便被两名闻声赶来的靖安司守卫横刀拦住:“站住!退回去!”
元结此时却毫无惧色,猛地一瞪眼,质问道:“没听到吉主事方才的命令吗?此事纯属误会,李供奉、张长史皆被恭送回府,对我等更是没有再拘押的理由!还是说,永王殿下亲自过问定调的事,在你们靖安司,仍不作数?”
守卫被他气势所慑,又瞥见远处吉温虽脸色铁青,却并未出言制止,只得面面相觑。最终,他们还是收刀,让开了通路。
吉温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岑参和元结,尤其是元结那张年轻而执拗的脸。他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暗自咬了咬牙。
等他们赶到前院时,永王的车驾仪仗已然启动,正缓缓驶离。李白的身影就在永王身侧,似乎正在交谈。但距离已远,看不真切面容。
“还是慢了一步!”元结懊恼地一跺脚,迅速从怀中掏出飞天镜,对准永王与李白渐行渐远的背影,快速调整角度和镜后感应晶石。只听镜面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一道微光闪过。
“只有背影……”元结看着镜中储存下的模糊影像,有些遗憾。若是能拓到永王与太白先生相谈甚欢的正面,想来更能服众,也更能说明事件的重要性。
不过,有拓影总好过空口无凭。元结这样想着,随即目光转向落在后面的张旭。
张旭稍慢了一步,正跟在后面,与王府的一名属官说着什么。
他抓住机会,快步上前,拦住了张旭,恳切询问:“张长史,您受惊了!此事内情究竟如何?靖安司如何‘请’的您与李供奉?那吉温到底问了些什么?还望长史不吝告知,以正视听!”
张旭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重获自由,又见有人主动问询,还是个看起来正直的书生,顿时如同找到了宣泄口:
“别提了!简直是无法无天!老夫在家中写字,便觉门外有人窥探,鬼鬼祟祟!后来更是公然登门,说是什么‘诗牌异常’,不由分说就把老夫‘请’了来!”
他须发皆张,声音洪亮,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也不管四周是否有靖安司的耳目,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那吉温,笑面虎一只,问东问西,句句设套!太白更不必说,肯定没少受他恐吓。还有那个躲在吉温背后的……”
他猛地收声,眼中怒火更炽,终究没说出名字,但咬牙切齿的模样已说明一切。
“……太过歹毒!幸而永王殿下仗义执言,如神兵天降,这才拨云见日!否则,我等怕是……”他摇了摇头,余怒未消。
元结一边认真听着,一边取出自己那块被归还的诗牌,手指飞快地在其光滑表面划动记录着关键信息,将张旭激动的话语转化为有条理的文字。
他隐去了可能过于直露的部分,但保留了核心事实——无故被监视、强行带走、讯问设套、目标指向李白私物、更高层黑手、永王关键介入。
岑参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对元结的欣赏与赞叹又深了一层。脱险后,他并没有立即庆祝,或宣泄愤怒,而是仍旧如此沉着冷静地捕捉这一事件的每个细节。从混乱激动的讲述里快速整理,这份机敏与执着,实在难得。
目送张旭余怒未消地坐上雇来的马车离去,元结收起记录用的诗牌,转身将它递到岑参眼前,眼中闪烁着亢奋的光芒:“岑兄,你看,这是我刚刚草拟的新帖,将张长史所述与我们所知结合,你看看如何?”
岑参接过,凝神细看。只见文字洗练,事实陈述清晰,情绪把握得当。既点明了名士被无理拘押的异常,又巧妙突出了永王“秉持公道、护卫贤才”的形象,最后以一句“清议自在人心,公道岂容抹煞?”收尾,有力而不过激。
通篇读下来,有理有据,绵里藏针,让人挑不出大毛病,却又引人深思。
“好!写得好!”岑参由衷赞叹,将诗牌递回,心念一转,劝道:“次山,你这等才思,这等胆魄,不入沽文馆,实在是屈才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谋个正经沽文馆出身?以你的能耐,必能大放异彩!”
元结坦然一笑,收好诗牌:“不瞒岑兄,自打进了沽文馆做些杂事,我便有心了解其规制。词客清贵,安坐馆中,风雨不侵,确实诱人。但门槛太高,需有显赫文名或背景提携。追镝使需有军方履历,非我所能。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坊市笔这一途了。虽需奔波劳碌,却能接触市井百态,记录真实,正合我意。”
岑参闻言大喜:“太好了!坊市笔虽辛苦,却最是锻炼人,也最能发声!我这就帮你查查最近一次的考核日期!”
他立刻掏出自己的诗牌,熟练地接入沽文馆内部的信息流,快速检索起来。
片刻,他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还真巧……不,或许也不算巧。最近的一次公开坊市笔资格考核,定在四月廿六。”
“四月廿六?”元结重复了一遍,随即反应过来,“那不是……王摩诘画展开幕之日?”
“正是。”岑参点头,觉得有些遗憾,“如此盛会,十年难遇。考核嘛,每隔数月便有一次。次山,我看不如……”
“不。”元结摇了摇头,眼神坚定,“画展虽盛,终究是别人的热闹。坊市笔的身份,却是我自己的路。我想早一点拿到它,早一点能名正言顺地走到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把那些该见光的东西,拿到太阳底下晒一晒。”
他看向岑参,笑了笑:“至于画展,只能拜托岑兄,届时替我多看看。若有精妙之处,拓些影像回来与我说道说道,让我也开开眼。”
岑参颇感意外,但仔细一想,这似乎才符合元结的性子。
他没有再劝,而是朗声道:“好!一言为定!画展之事,包在我身上。考核在即,你也需好生准备。我认识馆中几位老资格的坊市笔,可为你引荐一二,讨些经验。”
“如此,多谢岑兄!”元结郑重拱手。
“走!今儿捡回两条命,合该庆贺!”岑参一拍他肩膀,脸上重新露出豪爽笑容,“前面有家酒肆,虽不豪华,酒却地道,你我好好喝上几碗,压压惊,也算是提前为你壮行!”
两人相视一笑,将靖安司那沉重的黑漆大门与吉温阴冷的目光抛在身后,并肩没入长安街市渐次恢复的烟火喧嚣中,交谈声混在人流里。
“对了,次山,一直想问,你诗牌那名号【漫郎】,可有甚么讲究?听着颇为洒脱。”
“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我觉着,这一趟,不必太过拘泥,也不必非要争个什么青史留名、位极人臣。尽兴而已,随性而往,故取一个‘漫’字。等将来我老了,走不动了,这名号便改成【漫叟】,也挺好。”
“好一个‘漫’字!来,今日这顿酒,我请!”
……
酒旗在午后慵懒的风里微微晃着,岑参与元结在酒肆门前道别,然后一个往东,一个向西,各自汇入长安城永不停歇的人流。
岑参的心情像卸下了一块大石,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他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安西小调,脚尖踢开路上一颗碍眼的小石子。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背上,街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卖胡饼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隐隐传来的琵琶声,交织成一片鲜活而嘈杂的市井交响。
仅仅几个时辰前那阴森压抑的靖安司,此刻回想起来,竟有些恍惚的不真实。
他摸出诗牌,方才在酒肆里与元结谈得投入,竟没留意到有消息进来。点开一看,是高适。
【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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