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掩上,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寒意。并非寻常屋舍的阴凉,而是一种久不闻烟火气,久不见阳光的阴湿冷寂。
李白鼻翼微动,空气里除了寻常纸墨气,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异样气味,和他在鹿门山时闻到的类似。
然后,他抬眼,对上一双只在诗牌拓影中见过的清冷眼眸。
那人立在数步之外一张宽大的画案后,身姿挺拔如竹,穿着一袭半旧的青灰色直裰,外头松松罩了件墨色鹤氅。他手中还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案上铺展的巨幅画作上方。
这就是王维,诗画双绝,名动天下的王侍御,玉真公主口中“偶感微恙、静修养性”的贵客。
然而,与李白想象中那位“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的清新隐者,或是“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洒脱高士形象,相去甚远。
眼前的男子脸色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澄明透彻。最让李白心头一震的是他那两侧鬓角,竟已染上了点点斑白。他才不过四十许人,与自己年岁相仿!
王维显然也注意到了李白落在他鬓角的目光,他抬起未执笔的左手,轻轻拂过那缕灰发,动作优雅依旧,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笑意:
“仓促之间,未及整饬仪容,让太白先生见笑了。”
他的声音与方才隔门听闻时一样,清越温和,却像蒙着一层薄薄的冰。
李白迅速收敛了最初的震惊,拱手还礼:“是太白唐突,扰了摩诘先生清静。途经宝地,闻得墨香,又窥得窗帷异象,一时心痒难耐,冒昧叩访,还望摩诘先生海涵。”
“无妨。陋室简陋,唯有残茶冷墨。太白先生若不嫌弃,请坐下稍歇。”王维放下笔,指了指窗下一张铺着旧锦垫的竹榻。
“摩诘先生客气。”李白口中应着,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被画案上那幅巨作所吸引。
屋内烛火并不算亮,明明灭灭,更增添了几分神秘。那幅画尺寸惊人,几乎占满整张宽大画案。其上似乎描绘着极为繁华细密的街市场景,只是距离尚远,细节看不真切。
这并不是王维平时擅长的山水小品,倒让他想起此前张旭、吴道子他们提起过的,杨国忠要他们作画题字的十二花令屏风。
王维察觉了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挪了半步,恰好挡在了李白与画案之间,语气依旧平淡:
“拙作尚未完工,杂乱无章,不堪入目。太白先生若是赏画,那边壁上倒有一幅旧作,或可一观。”他抬手,引向屋内另一侧。
那里果然挂着一幅已然装裱完成的立轴,画心内容,远远看去,似乎是白日的长安街景。笔法精细,设色明丽。
王摩诘既然要办画展,为何不选自己擅长的写意山水,非要画这市井工笔呢?况明日即画展,为何到现在仍有未完工的画?他越是藏,就越是有猫腻。
如此想着,李白洒然一笑,竟不等王维再言,径直大步流星朝着画案走去:“摩诘先生过谦了,能得圣人亲赐‘九霄霓’秘彩绘制之作,必是惊世之笔。太白虽然愚钝,但知守口如瓶,绝不外泄此中玄机。”
“太白先生!”王维声音略微提高,罕见地急促起来,抢步上前想要拦住。但李白步幅大,动作快,已到了画案近前。
离得近了,那幅巨画的细节扑面而来。
果然是一幅繁华至极的市井人物长卷,看样貌应该是东市一隅。车马行人,摊贩店铺,鳞次栉比。人物神态栩栩如生,衣饰器物描绘得一丝不苟,色彩饱满鲜艳,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画技之精湛,构图之宏大,确属罕见。
然而,真正让李白在意的,并非这表面的繁华,而是那股越发清晰的“九霄霓”气味,正从这幅色彩鲜艳的画作上散发出来。
这气味,与那日他在孟浩然处所见那幅“绯袍图”的气味同出一源。只是眼前这幅画,尺幅更大,颜料用量也更多,稍一凑近,那独特的味道就沉甸甸地扑面而来。
李白凝神细看画上色彩,尤其是光线明暗交接之处。果然,在某些特定的角度和光线下,那些鲜艳的色彩里,藏着一层截然不同的图画。虽看不出具体为何物,但从色类与形态上看,与表面热闹的街景格格不入。
“此画……可是需‘浴火’,方得见真容?”李白看向已来到身侧,面色微凝的王维,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
王维一直维持的平静神色出现了一丝波澜,如平湖涟漪。然而,他并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惊讶,依旧温文尔雅地问:
“太白先生,何出此言?”
他看着李白,那双熬红的眼睛沉静、深邃,自有一股摄人的力量。
“因为见过。”李白坦然回视,毫不避让,“见过摩诘先生赠予襄阳孟山人的那幅画,亲眼看着它在火中,从青衫隐士,化作了绯袍朝臣。”
王维垂在身侧的右手在袖中悄然握成了拳。他垂下眼帘,掩去了其间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大部分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仍有深潭暗涌。
“原来……浩然兄让你看了。”他低声道,语气晦涩难明。
“岂止是看了。”李白想起那日鹿门山后院,孟浩然凝视火中画影的眼神,心中感慨万千,不由脱口而出,“先生可知,当时浩然兄对着画中绯袍,说了什么?”
王维抬眼,目光无声地询问。
“他说……‘美甚。’”李白一字一顿,重复着孟浩然当时的低语,“但他看着那画,不像在看自己,倒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这句‘美甚’,更像是对一个才高命达之人的赞叹吧?毕竟不管换做是谁,遇到这样的妙人都会忍不住称赞。”
汉江分别时,李白也还心存侥幸,想着能与孟浩然同去长安,看他再写胸中抱负。然而看着孟浩然把帷帽的薄纱重新放下,他便明白了,放下的岂止是用来遮面的薄纱,更是那份“我执”。薄纱后的他,俨然与鹿门山,与汉江水融为一体了。
王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袖中的拳头默默松开。半晌,他才幽幽道:“浩然兄他才情高绝,襟怀磊落。那身绯袍,他配得上,也……合该是他的。”
“他是配得上,但他未必喜欢!”李白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浩然兄是‘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的隐者,他说襄阳是他的家!这绯袍,还有这长安城的机巧喧嚷,于他而言,未必是锦上添花,或许是……是玷污!”
“玷污?”王维蹙起眉头,这两个字太重,砸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太白先生与浩然兄相识日短,相知甚笃,令人感佩。只是……先生或许未曾见过,浩然兄当年如何于长安困守逆旅,如何遍谒公卿,如何为求一展抱负而殚精竭虑,甚至……屈膝折节的样子。他并非生来便爱‘卧松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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