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澜生的话落在林安耳里,震得他心尖钻痛,“不值?”
那给谁才值?
少年的目光落在身上的锦被上,布料质感上乘,绣着栩栩如生的各色花样,他躺在这从前从未接触过的不属于一个偏远小地方出来的读书人的床上。
厚实的被子裹住每一寸温度,他却只觉得冷。
扪心自问,他自觉不算一个追求名利的人,可为什么偏偏是自己被挟持?
最可笑的是,这个所谓的前辈还想让自己做他的傀儡…
林安心里翻江倒海,却没掀起屋内哪怕一寸的风波。
赵澜生不在乎林安的想法,只是自顾自作着自己想做的事。
他从腰间扯下金丝香囊,伴随着轻轻一声响,原本严丝合缝的金属制品被分出上下两个半圆。
没有俗套的白光情节,位于下方的半圆内部安静的躺着一本书状的微小部件。
两根泛着苍白的手指捏起那本“书”。
近乎诱哄的男声不间断的说着什么。
林安想要捂住耳朵,却浑身提不起力气,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幼时…
尖叫声,喧闹声,哭喊声…四面八方都是水,混杂着大量泥沙的雨水从峭壁上直冲而下。
小小的林安站在高至胸前的水里嚎啕大哭,泪水滚入黄褐色的水里,几乎是落入水面的一瞬间,便被同化为黄色。
他找不到父母,找不到姐姐,急得大哭,哭得抽噎,想要张嘴哭喊,却被泪水,雨水堵住喉咙,于是,他只能哭,天真以为,哭能将疼爱他的父母喊出来。
全然不知身后不远处的家——被洪水冲塌的土房子早已淹没在天灾里。
而那对父母,只来得及将自己的一双儿女推出房屋,便被倒塌的房梁盖住,被无情洪水冲着,不知道裹挟到何处去了。
林茉从洪水里挣扎破出时,首先听到的就是弟弟撕心裂肺的哭喊,顾不得将脸上的湿发拨到耳后,少女红着眼,一点一点推着水,游到林安身边。
所幸林安比较幸运,与林茉一起被推出去的时候搭上了一块木板,也没飘出多远,就落脚在了一处小土坡上。
坡上人多,声音嘈杂,林茉循着那声音,终于站到土坡上时,上面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像是稚童引水倒灌蚂蚁窝,黑乎乎的蚂蚁被急速的水流裹挟出来,有的扒住了高处的土,侥幸逃生。
随着蚂蚁越来越多,土坡上也越来越挤,蚂蚁可以一层叠一层,人却没办法这样,土坡已经站不下更多的人。
人群渐渐开始骚动,抱怨声四起,那些在天灾前无法遏制的恐惧,冰凉雨水带来的寒冷,压的人摇摇欲坠,恶意开始在无形之中蔓延。
林茉不安地打量四周,最后,还是抱起林安,抄起男孩脚下的木板,准备带着弟弟离开这里。
她对家附近的地势很熟悉,为了耕种土地,有更稳定的收入,父母跟着村里的人都习惯将家安在盆底里,这里有长久积累的肥沃土地…
也有极易被洪水淹没冲刷的地势,所以林茉知道,要想真的逃过这一劫,她们必须往周边的山上去。
即使这一路艰难得超出她的预料,少女还是抹了一把脸上密布的雨水。她的头发已经全部湿透,紧紧贴在脸侧和头顶。
林安不想走,他害怕那些湍急的水,也害怕被冲走。
他仰起脸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姐姐,最后还是低下头,压下嘴边的呜咽和退缩。
从姐姐一个人出现时,小小的孩子就懵懵懂懂的明白了什么,他想哭,却又转念想到,自己刚刚哭了那么久,也只等来姐姐,哭没有用,那他能做什么呢?
男童的睫毛被水打湿,黏连在一起,林安努力睁开眼睛,仰头看向林茉,看着林茉一边走,脸上一边接连不断的滑落成串的水珠。
林茉的头顶出现一片阴影,怀里的弟弟也开始乱动,她忙出声安抚:“别怕。”
林安软糯的声音响起:“姐姐,我给你挡一下雨。”
林茉隐在木板下奋力划着水的手因为寒冷瑟瑟发抖,细碎的伤口在手上出现的越来越多,她有些冷,也有些困,可她不能睡,盯着怀里的弟弟看了几眼。
林茉又仰头看了看被怀里男童撑起的不知什么时候找到的,或许是在水里摸出来的半块巴掌大的油纸盖在自己头上。
林茉低下头,努力拉起笑,低声喃喃道:“谢谢安安,姐姐马上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嘴上这么说,头顶一刻不停的雨水,乃至流速不减的洪水,让林茉心头涌出几分不安,她确实知道哪里安全,可她们两人真的能到安全的地方吗?
时间足够吗?她的力气已经越来越小,每一次滑动水波都消耗着她身体里为数不多的热量,她不敢说她累了,身体每一处却都在向她反映,她已经游不动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林茉低头看了一眼林安,又有些后悔,早知道该留在土坡上的,至少那里暂时还算安全。
少女一手撑着木板,一手托起怀中男孩的后脑,竭力四处打量了一番,直到看见某处地方,林茉的眼睛才亮起来。
土坡很快就爆发了推搡,地方有限,并且随着水位升高,原本还勉强能挤挨站下的人群也不得不聚拢,最糟糕的是,从水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越挤越急,很快一道粗实的男声响起:“挤什么?没看见老子的东西在地上放着吗?”
众人的眼神移到争吵的中心,主角是一男一女,男的五大三粗,一个人站着两个人的地方,脚边还放着一个包裹,包裹布是深色的,即使被水打湿,也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不过,想来两人发生争端,应该是那人因为拥挤人群不小心踩到了男人的包裹。
另一个人…准确说是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孩子十一二岁的样子,此刻正被妇人抱在怀里,孤儿寡母。
围观的人有心谴责大汉,便有人说道:“她也不是故意的,大家都好不容易逃出来,我看,不如就各退一步,让她们道个歉算了。”
劝的人诚诚恳恳,汉子却不领情,直截了当得吐出一口唾沫,不偏不倚正正好落在劝和的人鞋边,雨水带着那唾液缓慢游移。
恶心的那人脸一瞬就红了,“你!”
“你什么你?”大汉挑衅地看着那人,拳头攥起示威的在自己脸前晃着,膀大腰圆的男人看着就不好惹,那路人即使生气,却也不敢硬碰硬,最终只咽下这口气,再不管这件事,扭头从人群出去,竟是跳进水里,游走了。
汉子见碍事的人走了,凶狠目光环视一圈,见再没人敢出声,拎起脚边的包裹,就走到了妇人面前。
有人紧跟着那汉子看向妇人,这一看,不少刚刚没怎么注意这对灰头土脸母子的人都瞪大了眼。
没其他原因,只是那对母子生得太过出挑。雨水顺着妇人散乱的鬓发往下淌,冲开了满脸的泥污,竟露出一段瓷白如玉的下颌来。
她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极是清丽,一双桃花眼被水浸得通红,却依旧亮得惊人,像暴雨里被洗透的两丸墨玉。
怀里的孩子约莫五六岁,瘦得颧骨微凸,可那眉眼间的轮廓,竟与妇人如出一辙——同样的眼尾微垂,同样的鼻梁秀挺,像是一笔一画拓印出来的骨相,透着一股子书卷气的清隽。
这哪里像是寻常乡野里讨生活的苦命人?分明是落难至此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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