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空气里渐渐纠缠出许多薄雾,堆堆叠叠的盈在半空,两个人若是这时候在外面碰上,三米开外的地方,即使相熟,八成也认不出对方。
“咚”打更人仍旧在大街小巷里尽着职责。
打更的老人刚刚走过的地方透出一点暖黄暖黄的灯光,将雾气穿透,趁着这点光,老人探头往糊着白色窗纸的门户里望了望。
这一眼吓得他猛然后撤,原本因年老日渐沉重的身体,突然就轻盈起来,只恨不得转瞬跑出几十米远…
可惜,妖比人强上太多,诗虫放下手中已经吸取一半才识的人,翻身跃出窗户,几步就将老人截停。
等看见是个老人时,眼里闪过明显不耐,手中溢出黑墨,就要杀人灭口。
苍老发黄的瞳孔瞪大到极致,黄白色的虹膜里出现许多血丝…他快死了。
“哎”临到头,诗虫还是收了手,查看一番这人的记忆,发现他关于自己的记忆已经模糊后,逐渐将黑墨收了个干净。
最后确认一番后,诗虫将昏迷的老人随意扔在墙角,转身离开。
“今晚还有几个人…哎,真烦…”
巷角黑暗,唯有烛火映照的地方显出几分温暖。
客栈的四角桌边,余多三人围坐。
“做神仙可真方便。”眼看泽水只是一挥手,屋门以及窗户就被一层水蓝色灵力笼住。
余多感叹道。
玄鉴敲了敲桌子,将余多移开的眼又唤回桌上后,方才放下手,脸上的表情仍旧是淡淡的,好像刚刚敲桌子的不是此人一般。
余多对这些反应迟钝,也没发表什么意见。
倒是泽水好笑的看了一眼玄鉴,心里只想,倒是越来越有烟火气了。
“今天跟着我们的是人是妖?”玄鉴看向泽水,语气透着不解。
泽水捧着一碗茶水,回答得奇异:“非妖,但也不算完全是人。”
余多不解歪头,“那究竟是什么?”她只心里疑惑,却没发问出口。
玄鉴的脸色却变得凝重,甚至有些难看,缓缓吐出一词:“半妖?”
泽水点了点头,“确实是半妖。”
“真是恶心。”玄鉴罕见的直抒胸臆,可见是真的很厌恶这物种了。
泽水赞同的看了玄鉴一眼。
余多却默默缩了缩桌下的脚,一时不防,却是不小心碰到了不知是谁的脚。
她忙抬头看两人。
只见玄鉴仍一脸沉思的想着什么,泽水倒是笑吟吟的看了她一眼。
原来是姑姑,余多松了口气。
不过,她还是想将中途卡在泽水脚旁的自己的脚挪开。
只是这一次更尴尬的场景出现了,她想往外挪,里面的脚好像知道她的想法,想要往里蹭,好将出去的空间让出来。
两人就这样卡住了,余多闹了个红脸,便想避开,等泽水挪开,自己再往外缩。
人生无常,余多还没动作。
便听见坐在右侧的玄鉴侧头认真的看着她,然后在余多茫然的眼神中缓缓问出。
“你想站了起来吗?”
余多不解,余多红脸,余多尴尬。
人尴尬的时候是控制不住自己说的话的,余多虽然是条蛇,也跳不出这个怪圈。
她茫茫然的抿了抿唇,半晌,开口说道,“我刚刚碰到的是你?”
玄鉴无声的看着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是我…然后呢?”
神君非常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你是想站起来还是出去吗?”
余多桌下的脚如同百年老树根一般僵住。一只脚稳稳踩在地面,能清晰感知到近旁那只属于旁人的脚,而自己的另一只脚还悬在半空,进退维谷,半分也不敢挪动。
少女又羞又恼,慌忙收回悬着的那只脚,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踢你的。”
玄鉴垂眸望着她露出来的发旋,语气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没事。”
说着,他将方才被余多屡次磕碰的青色鞋面,轻轻往桌外挪了半寸。
恰好就落在余多的视线之内。青布鞋面上,几道灰蒙蒙的鞋印清清楚楚印在上面,深浅交错,格外扎眼。
余多目光一滞,脸颊唰地烧了起来,连耳尖都泛出薄红。方才慌乱之下,她竟接连踹了他好几下。
她局促地往凳子里缩了缩,双手不安地攥住衣摆,连头都不敢抬:“怎、怎么印子这么深……都怪桌子底下太暗了,我完全没看清。”
玄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又恢复惯常的清冷模样,淡淡开口:“一点痕迹而已,不碍事。”
话虽这么说,那道灰印依旧明明白白摊在眼前,反倒衬得余多更加窘迫,只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埋进桌底躲起来。
泽水将两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笑容渐渐变得怪异,那样子,活像是看见侄子成功嫁出家门的娘家姑姑。
余多感觉得出两道明晃晃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脑子转得飞快,得想点转移话题的东西说上一说。
他们刚刚在讨论什么来着?
半妖?对,是这个。
眼睛又转出一圈,余多心里已然有了打算。
放在两腿上的手一握,下定了决心,抬头直视着自己对面空空的座位,目光在墙上落定。
随即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眼神再没动过。
“半妖是什么啊?半人半妖吗?”余多问道。
闻言,泽水不笑了,脸上出现明明白白的厌恶。
不过,他仍旧解释道:“半妖是人妖两族交融而生的混血。拥有妖的体魄与法力,却脱不去人的血肉七情。月圆之夜血脉躁动,妖纹浮现,稍有不慎便会被妖性吞没。”
“最可怖的是…”话头止在半路,泽水略带着绿色的眼瞳里闪出怜悯的色彩。
“半妖不被天道承认,出生便克父克母,六亲缘浅,命途多舛。”
这话听得余多倒吸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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